“有的人，不想坠入地狱，可有的人，终其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落进地狱里面去。”
袁先生的声音悄然响起：
“他呀，本来是花果山一只普通的猴子，命数已尽之际，下到了地府阎罗，在生死簿上划去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得以长生不老，永世为佛……”
行者有些愕然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可四周仍然一片血红色，看不见人影，更寻不见袁守诚身在何处。
“他哭过，笑过，怨恨过。他恨自己长生，恨自己不死不灭，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证了太多的人间炼狱，经历了太多的是是非非，他想一去不返，他想进到十八层地狱里面。死亡，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一种失败，而是一种解脱……”
“袁先生……”行者大口喘着粗气：“你是说，大圣真的死了吗……”
“不……不可能！在花果山大圣的执念里，老猿就告诉我大圣死了，可他明明没死，他一直藏身在我的避水珠里，一路上伴着我斩妖除魔，攻坚克难……他……他怎么可能死？”
行者有些痴痴然地重复着：“他……他怎么可能死啊……他是孙悟空，是齐天大圣，是斗战胜佛，他一定是在开玩笑，等到我走出这团红雾，我就能再听到他的声音，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次看到他的身影……”
“你们都在骗我，对吗？”
行者泪如雨下。
他希望大圣活着，可理智告诉他，他的希望，兴许只是一个希望。
袁先生的声音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我没有骗你，那只老猴子也没有骗你，只有你自己在骗自己。孙悟空的神在花果山死去了，他的魂留下了一道大圣残躯，让你攻克你自己的心魔。之后，他的魂就一直寄托在避水珠里，跟着你去龙宫，跟着你去海角村，跟着你来覆海山。当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现在，你已经不需要他了……”
“我需要……”
“不……”袁先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行者的话，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日暮，本是一条修行不足的蛟，想强行化龙，被你所救，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眼睛，这是他的求不得。在他画卷化成的血海里，你被自己所救，也就永远地失去了大圣的庇佑。对他，对你，这归根结底都只是一场轮回罢了。”
“缘来缘去缘终尽，花开花落总归尘。这场缘分，该散了。”
“去吧，你在冥界太久了，那个女孩还在等你。你的使命，还在等你呢……”
行者有些迷茫地眨眨眼睛，红雾好像顷刻间消散了，眼前已是艳阳高照。黄金树的霞光仍然挥洒在日暮桥上，飞瀑仍在肆意呼啸着，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思……思雨？”
他回望着四周，那个黑衣服的小丫头，静静躺在他的旁边，胸脯上下起伏，眉头却轻轻皱着，似是在做一个没那么美好的梦。
那个白衣画师，仍然坐在悬崖峭壁上，低着头，看不清生死。
一阵骤起的龙吟声，行者惊愕地望去，自己身后，日暮桥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血红色的蛟龙，两只龙眼尽是鲜血淋漓，几只龙爪也是伤痕遍布。
但龙仍然尽力呼啸着，即使声音已经很小。
行者看着他，龙也看着行者。
就像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
“你成功了……”行者轻声道，眼中甚至有一丝笑意：“这个世界上，多少人至死都求而不得，而你完成了自己的夙愿，没有依靠什么歪门邪道。日暮，你已经好过太多人了……”
龙的鼻翼轻轻煽动着：“我……我成功了？”
“没错……”
“我确实成功了……”日暮的声音里却没有行者想象中的兴奋，甚至有些许落寞：“可这还有什么意义吗？为了化龙，我背弃了自己的母亲，背弃了自己的子民，背弃了佛道的庇护。我下到阎罗殿里，与阎王签下了契约，这才得到他的阴阳画卷，最终化蛟为龙……”
他诉说着，行者静静听着。
“可那有什么意义吗？我的母亲死了，亲族死了，子民死了，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而我自己，早在签下契约的那一刻已经死了。既然没人活着，这个赌局就没有赢家，不是吗？”
行者默默看着他，一滴龙泪从已经瞎掉的龙眼中滴落，落在地上，又变成了一滩鲜血。
“直到如今，我才知道，求不得，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啊。我的心还活着，纵使再修炼几百载，也是我自己修炼，就算化龙失败，也是我咎由自取。可是签订了契约的我，还真的是我吗？我用灵魂和冥府做了交易，却不知道，这场浩劫渡的，就是我的灵魂。”
“你化身成龙之后，你的伤痕可以痊愈，你可以自由翱翔在九天之上……
“天命人，你错了……”日暮摇了摇头：“我化身成龙没错，可成龙的代价，是吸收了你的魂魄，她的魂魄，他们的魂魄，这也是我跟冥界签订契约的内容。只要我一人成龙，你们魂魄的一部分，都将被冥府所拘，不死不灭，直到下次轮回。”
“若是你，这样的成功，你会接受吗？这样的天命，你接受吗？”
行者望着日暮已然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
“龙，翱翔于九天之上，怎能向天命俯首称臣？”
“你说的对，可是我已经输了。我的天命战胜了我，我彻彻底底失败了……”
日暮的龙首轻轻抬起，凝视着行者的眼睛：“至于你，你真的能战胜天命吗？我们不妨，赌一下？”
“怎么说？”
“你若是战胜了天命，我就……算你厉害？”
一人一龙，同时笑了，笑得那么坦荡。
昔日，两位不死不灭的佛祖在此作赌，赌出了一棵祸害百姓的黄金树。
今天，两个将死者在此作赌，却只是“算你厉害”。
世间的道理，真的不是看身份尊卑、生命长短啊。
“天命人，谢谢你救了我两次……”日暮轻轻点头，似是在致谢：“这回，我真的该去了……”
血龙仰头，咆哮着。
他，放弃了求而不得的天命，而是选择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