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沉沉,月落星河。
日暮桥上,行者已经完全变得猩红的眸子轻轻转动,现出一丝黑白来。
他的眼中,一切都是红色的。瀑布如此,溪流如此,年轻和尚和白衣画师都是如此,他们像地府的厉鬼,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一种邪气,让他害怕,让他畏惧。
“我……我究竟是谁?”他无助地捂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只是当手挪开,猩红色的光就转瞬间闪烁其间。
所有人,都变得面目狰狞;每一寸土地,都变得红莲业火流转;每一寸气息,都遍布着血腥味。
炼狱?炼狱,兴许就是这般吧。
他的耳边,无数孤魂野鬼肆意哭嚎着,凄厉的风骤然划过他的脖颈,让他全身上下的汗毛都不禁倒竖。
血,血,血,为何满地都是血?
他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般,行者瞳孔骤然收紧,僵着脖子,缓缓转过头去。
脚旁边,趴着一个通身血红的怪物,看不清面目,但布满獠牙的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行者的肌肤,那怪物,肆意吸吮着行者的血,就像天底下最好的一道宴席。
行者想逃,可却抽不开身。
一阵凄厉的笑声里,他颤抖着,缓缓抬头。
白衣画师用匕首径直划破了自己的手臂,血管里喷涌而出的鲜血,肆意涂抹在雪白的画纸上。
一个血红色的眼睛,悄然间跃然纸上。
白衣画师凄笑一声,将画纸扔上天际。
那张薄薄的、涂满鲜血的纸,在空中飘荡飘荡,眨眼间被残雨打湿,又直直从天上坠落。
像,断了线的风筝。
纸落在飞瀑之间,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忽然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一只巨大的血色眼睛,上面遍插着血管,静静悬在半空中。
巨眼像是有意识一样,转向行者,瞳孔里骤然亮出赤红的光芒。
这道光柱,径直穿过行者身体,把他束缚在地上。
“天命人,接受审判!”
巨眼一闭一睁,竟然发出凄厉的声响。
行者颤抖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些人影,背朝着他,却面向血眼。
靠后的,是金池长老、黑熊精、黄风大圣、黄梅;
中间的,是小骊龙、赤髯龙、青背龙、小黄龙;
最前方的,赫然是大圣、八戒、沙僧。
刺耳的锣响声里,一排排人,齐齐转向了行者。
他们双眼空洞,颈上似乎都有刀痕。
他们僵尸一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行者。
他们笑了。
牙齿齐整也好,缺损也罢,他们仍旧笑着。
行者像是失魂落魄地向前几步,走在人群里。
“天命人,你凭什么用你自己的正义,决定他人的生死?”
“孙悟空的命是命,你的命是命,黄风黄梅红孩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枯槁的哭喊声:
“人终究要死,可生与死,凭什么由你来决定,凭什么?”
哭声里,第一排的人影齐齐消失。
“天命人,如果前面的人确实有罪,这四条龙又做错了什么?”
一个老迈的声音:
“泾河龙王坏了天命当斩,但他的四个儿子,困守四渎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只是成为你化身成圣的垫脚石,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们?凭什么是你?”
行者的眼前漫上了一层血雾,他已然看不清前方的路,但他仍旧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
第二排的人影,也消失了。
寒风里,笑容依旧。
“天命人,这么久走来,都是他们在为你布局,他们在成就你……”
血风中,悄然传来袁先生的声音:
“八戒带着你一次又一次轮回,沙僧为了你困守洞中不知多少载。还有东海龙王,南海龙王,鹤仙人,一次次的等待,一次次的牺牲,他们凭什么为你牺牲?就因为‘天命人’三个字吗?”
“凭什么?”
“凭什么……”
行者喃喃道。
如果一切都是大圣的历练,都是他该走的路,但这一路走来,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人牺牲,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他们甘愿吗?他们情愿吗?
他们凭什么?
走着,走着,身后的虚影化作风散了,眼前也仅剩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胸腹之间被长枪直接刺穿,斑驳的血迹遍布他的躯体,那道恐怖的伤口处,甚至隐隐看到五脏六腑的影子。
但他也是笑着,与所有人僵硬呆滞的微笑不同,他的笑似春风和煦,若初春的天晴。
他的头上,没有戴着金箍。
行者痴痴然走到那人血淋淋的身体前,膝盖一软,跪倒在了他的身前。
“大圣……”行者的泪再也掩抑不住地脱眶而出:“我……我做错了吗?我……我凭什么?我没资格让他们牺牲,没资格让掌控他们的命运,如果一路走来的一切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是天命人,我又怎么能打破天命呢?我……我到底是谁?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大圣的伤口仍在流血,声音很虚弱,但他笑得是那么畅然:“问问你自己,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你想做什么?你只是想成为我吗?”
行者耳畔,悄然回响起电脑桌前自己有些戏谑的那句话:
“救四妹,闯龙宫,再闹凌霄宝殿,让三千世界,神魔佛道,重温那句——”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你没做错……”大圣的声音越发虚弱,行者能清晰地看到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他们选择了你,不是因为天命选择了你,恰恰是因为……”
“他们选择了天命!”
行者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大圣血红色的眸子:
“老孙成佛后,常与八戒喝酒下棋,那呆子愚笨,每每胜不过老孙……”血色中,大圣似是笑着聊起家常来:“有一次,俺老孙酒后行棋失误,竟是让那呆子占了先机,眼见中盘告负,你道老孙如何?”
行者摇头。
大圣嘴角竟是凝起一丝揶揄:“老孙直接一把掀了棋盘……”
伤口牵扯之下,大圣咧开嘴,无声地轻笑几声:“天下如棋局,有人是棋子,有人是棋手。可就算是棋手,也有布局者和破局者之分,在你的这盘棋上,老孙做了你的布局者,那破局者,会是谁呢?”
大圣笑着看着行者。
行者嘴角颤抖,有些犹豫地指向了自己:“我?”
“就是你自己……”大圣想仰天大笑,可却没有这般力气:“天命人,不是被天命选择的人,你自己,本身就是天命啊……”
“这盘棋行到中盘了,布局者也该去了,至于破局者,就由你自己来当吧……”
笑声里,大圣的身躯渐渐消失在血雾中。
似是有碎裂的声音,行者低头看去:
那颗避水珠,静静躺在自己眼前。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