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从天而降,悄然间变小,落在行者肩头,小巧像玩具一般。
  无名呆坐于地,身后浮尸无数,身前金光四散。
  人何时最失魂落魄,均以长夜尽明而已。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阵长啸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回响在天地间,引得海水倒灌,骤雨倒流。
  长啸声如金石交错,让人耳膜不觉震动。
  风雨雷电忽盛。惨白的雷光悄然穿过墨色的云层,顿时映得整个覆海山如同白昼。滴雨落在地上,汇成大大小小的坑洼,雨水与血水交错其中。地面泥泞,翠竹横斜,两侧峭壁上,竟然隐隐现出一个白衣的身形来。
  他坐在悬崖之上,丝毫不顾及身下的目眩神迷。白衣胜雪,脸色竟也和衣服一般惨白。他白练蒙眼,手里捧着一幅画卷,分明就是个盲眼画师。
  “好好好……”白衣画师高声笑道:“今日我的覆海山好生热闹,佛家内斗,三教合一,好一个猴头,好一个天命人。”
  他每出一声,骤雨就小了些许,最后一声毕,雨竟然悄然停下。
  一抹红日的余晖跨过云层,落在日暮桥上。
  黄金树的阻隔下,日暮桥,半壁阴阳,半壁昼夜。
  凄风冷雨,顷刻间浇灌在金光洒落的日暮桥上。
  “或许,是你救了我?”
  白衣画师抬起头来,犹自抱着画板,带着白练的脸转向行者,若有所思。
  “你,是……日暮?”行者的瞳孔骤然收紧:“蛟魔王的儿子日暮?”
  “日暮乡关何处是,在我化龙失败的那一刻,日暮已经死了……”白衣画师却嗤笑着,手中笔走龙蛇,大团大团的颜料就好像随意泼洒在了画卷之上。
  没有眼睛,又该如何作画呢?
  “你……你为何不杀了我?”白衣画师在画卷上倾洒着颜料,神色隐隐有些癫狂:“你为什么让我活着?活着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在天雷之下,好歹也能死得其所?”
  “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他癫狂地站起身来,将涂满红色颜料的画卷从峭壁上掷下,画卷在空中飞舞,旋转,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化作了一团灰烬。
  只是地面,染上了与画卷一样鲜红的血色。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圣母吗?”白衣画师似是能看到行者的位置,手中画笔直直指向行者:“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明明死亡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明明死去了灵魂就能步入下一次轮回!我宁愿在厉鬼道畜生道徘徊千载,也不愿再在这悲天悯人的人间炼狱待上哪怕刹那!”
  “好一个悲天悯人!好一个我佛慈悲!哈哈哈哈哈……”
  猖獗的狂笑声里,满地的红色疯狂的生长,像是一个个血色的触手般,触手的中心正是行者和无名两人。触手缠绕着,肆意生长着,像是在牢中关久的猛兽贪婪地侵蚀着每一寸血肉。无名身后成千上万尚有人形的人,也在惨叫声中被拽入了地底。
  地狱,仿佛打开了恶魔的眼睛。地底下,好像有无数冤魂蓄势待发,随时准备重返人世。
  “你到底在做什么?”行者皱着眉望着越聚越多的血色触手:“我答应过你母亲,你的生命,我不去收。但你要继续这般驱使厉鬼,怕是阎王爷会先来收你……”
  “阎王?哈哈哈哈……厉鬼?哈哈哈哈……他们,哪个比我更像鬼!”
  日暮覆眼的白练在风声中悄然飘落,可白练下面的东西,却不禁让行者汗毛倒竖。
  白练之下,不止两双眼睛,而是几千双眼睛,密布在日暮的面颊上。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看不见瞳孔,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
  “千眼……”坐着调息的无名突然开口道:“厉鬼吗?”
  这个魔王,竟是被厉鬼缠身了吗?
  “天命人,你看啊……”千眼的日暮更显诡异,他指着自己的脸:“如果我死了,就不会被厉鬼栖身,我就不用承受厉火烧骨之痛,这里的百姓也会少些无妄之灾。我知道你的志向,也敬佩你的勇气,但你,真的是你吗?还是些什么别的东西?”
  行者有些迷茫,他无意地向身下看了一眼。
  骤雨已经停了,脚下凝出了小小的水洼,波光潋滟。
  但水洼里的倒影,是谁呢?
  行者惊恐地发现,倒影,竟是一个红色衣服看不清面目的东西,身后凭空伸出六只翅膀。
  或者不是翅膀,而是人手。
  他是谁?我又是谁?
  行者惊异地捂着脸,拿下手来时,竟然摸出了一把鲜血。
  他重新站在水洼前,看着水洼里的倒影。怪物也扭过头来,看着他。
  怪物的脸上,没有五官……
  行者发了疯似的向自己脸上摸去,好像什么也没摸到。
  眼睛,鼻子,嘴,好像全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只有血,血,无穷无尽的血。
  “我……我……”行者再也不敢去看水洼了。他不能自已地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
  “看看吧,天命人,这就是你!”日暮癫狂地大笑着:“你以为拯救世界靠的是你吗?你以为破那小和尚的不败金身的是你吗?你错了,你靠的是天命,你靠的是那些人前仆后继地送死。你是什么东西?你,才是鬼!”
  他指着地上的血哈哈大笑:
  “你,才该下地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命人,天命人……”耳畔似是传来无名焦急的呼喊声。可是行者仿佛听不到,他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你,才该下地狱”。
  飞光,思雨,八戒,大圣,他们真的存在吗?
  我真的存在吗?
  如果我真的只是天命用来测试臣服的工具呢?
  行者眼前忽然显现出老书生的身影,他领着他们,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他们知道,他们将灵魂献给了魔鬼吗?
  行者脑子里一片血红,就像猩红的雨游移在天地间。
  他的眼睛慢慢变得猩红。
  “我……才是鬼?”行者喃喃道。
  “对,你才是鬼!”那个幽幽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该下地狱!”
  “我……我该下地狱?”
  “我该下地狱!”
  行者癫狂地嘶吼着,双指插入血色的眼睛中,竟然从中拔出两只钢刺。
  手腕一抖,就刺向了自己眉心。
  “我才是鬼!”
  他大笑着。
  手腕却突然悬在了半空中。
  两根蛛丝,竟然缠绕在上面,阻止他疯狂的行为。
  “你不是鬼,你也不该下地狱……”身后突然传来思雨的声音。
  行者的灵台短暂恢复了清明,回头望去:
  那个黑色衣服,眉间有黑色花印记的蜘蛛精四妹,含着泪,站在他面前:
  “你就是你,你只是失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