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法相骤然碎裂，金刚法相也瞬间轰塌。
两人的身形同时消沉下去。
不过无名坐着，双掌合十结印；
行者却站着，也不去抹嘴角的鲜血，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对手。
“想不到，施主竟还有这般门路……”无名也不抬头，不睁眼，声音嗡嗡的：“佛道纷争良久，今日竟在施主身上同仇敌忾，小僧今生有幸，见此奇景，已是死而无憾了。”
“我知道你死不了……”行者冷冷道，肃杀冰冷的气息，从头到脚，如一把出鞘了的利剑。锋芒毕露之时，必定见血。
可无名却只是端坐着，好像冰冷的气息丝毫影响不到他。
他双掌合于身前，周围三寸，却无风无雨。
如重剑无锋，不出鞘则无形，一出鞘必伤人。
行者有火眼金睛，自然看出些许端倪来。
他回头看看，身后金光凝成的小世界里，思雨仍然在其中沉睡，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审视着对手。
无名缓缓从地上爬起：
“小僧提醒过施主了，祈祷声不绝，我佛的力量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绝……”
他的嘴角凝出一抹狞笑。
无名抬头望天，重重的吸一口气，高声喝道：
“我佛慈悲……”
慈悲之佛，悲悯众生。
他的身形骤然变得庞大，金光再一次显现。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群人。人们长跪于金光之后，或叩首不止，或祈祷不歇。句句声声，凡是多祈祷一句，无名的金光就更亮一分。
不知不觉间，他已有刚刚菩萨法相那般身形。
相比之下，失去法相与分身的行者在他面前，当真渺小如蝼蚁。
“蚍蜉撼树，蜉蝣望天……”行者喃喃道。
就见祈祷着的众人，眼中的色泽如雪花般散去，身上的血肉也悄然流逝，到了最后，人已不是人，更像一堆穿着衣服的骷髅。可他们仍然磕着头，依然念着佛：
“阿弥陀佛……”
多少年来，人们何尝不是这般信佛的？
行事之前，拜佛；时辰好坏，问佛；纵使人之将死，哪怕只有一分之息，也要合掌念几句佛来。他们真的如同走狗般，循规蹈矩地走着自己的天命，虔诚地认为只要拜拜佛，不可能之事就会变得可能，不能相遇之人就能重逢，哪怕魂魄坠入红莲地狱也不在乎。
想当年，太宗皇帝从地府阴曹逃脱后，大办水陆大会，遣唐僧西天取经，这才有了大乘佛教流入大唐，引得天下人尽拜佛，天下人尽信佛。
究竟是人们想信佛？还是佛祖需要人们信呢？
人们不在乎。
行者曾经也不在乎，但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生命消散，一个又一个灵魂化成的金光涌入无名的身体里，让这具身躯真佛附体，他实在不忍看。
若是佛家不能超度世人，反而泯然众人，拜这佛又有何意义？
金光流动之间，真佛降世，无名身后的赴死之人，只会越来越多。可他行者身后呢，只有一个在小世界沉睡的姑娘。
真佛降世的威压，重重落在行者的头上。
他如举千钧重鼎。
“真佛面前，还不跪下！”无名怒喝道。
行者的膝弯，在重压之下一寸一寸的落下去，一条腿已经跪于地。
他的七窍已然出血，五脏六腑尽被震伤，可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跪下。
“我不愿！”他如是说。
这么多年，人们求人，求佛，求菩萨，却从来没求过自己。
可这奄奄一息的猴子，不像菩萨求饶，不像太上老君祈愿，他竟只是自己不愿。这般模样，不佛不道，却是哪里得来。
隐隐的竹影间，行者单膝跪地的身形后，突然现出一个人影来。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人拨开竹林，齐齐立于行者身后。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一袭青衫的老者。
老者手中，似是抱着一卷书。
千万个书生手里，好像都捧着一本书。
老者开口，众书生也同时开口，朗朗读书声悄然间灌满天地：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者，馁在其中也；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君子，沁心于力，博怀天下万物，皆有求存之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朗朗的读书声中，老先生望着行者的身影，朗声大笑：
“书生无胆，只会夸夸其谈；书生亦有胆，敢与日月比天高。小猴子，我辈不知你是何许人，不知你往何处去，但我等知你有改天换日之心，悲天悯人之意……”
他往前一步，千百书生竟是同时迈上前来。
肉体凡身，哪能阻挡佛光森然。
无数人顷刻消融在佛光所化的红莲烈火中。
行者满含着泪，只能听到老先生最后一句话：
“别跪！”
谁言书生无胆气，愿识青天高，黄土厚。
威严的佛光中，行者竟然缓缓站起身来。
他缓缓抬头，一滴清泪忽而顺着脸颊落下，流入衣领，最后在心口处融化。
举头三尺，金光护佑。
眉间额上，八卦闪映。
心门心田，却是无数读书人化成的天地之泪。
昂首而立的行者，三教归一，五气朝元。
他似只是一抬手，就轻轻撕碎了金色的天幕。
他的心里，莫名闪烁着一个名字。
行者望着乌云骤雨，高声喝道：
“飞光，出来！”
有金龙，破云雾，披风雨，见得天地人和。
金龙俯首，天下幸甚。
这条行者心田孕育出的金龙，发出惊天怒啸，俯冲而下，空中紫色光乍现。
紫气东来。
无名高大的身形瞬间被紫色的光柱轰然撞碎，散落下的金光又重新归于人们的躯壳中。血肉尚在的还有一息尚存，可只剩白骨的呢？他们又是何人的妻，何人的父，何人的孩子呢？
无名不在乎。
可行者在乎，万千读书人在乎，天地也在乎。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土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人间有幸，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