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描述，当我失魂落魄地冲到村口时，看到的是怎样一副情景。
原本的满村炊烟，满村灯火，好像一瞬间荡然无存了。躺在我面前的天涯村，像是一只垂垂老矣的老狗，眼睛里没有光亮，身上的毛已经掉光，随时都要倒下来死去。
没有人烟，没有人迹，一切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痴痴然迈进了村口，感觉喉咙深处一种强烈的辛辣感扑面而来，让我咳嗽，让我窒息，让我失语。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我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呼喊声，可我眼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黄沙，碎石，破瓦，七七八八散落了一地，残垣断壁横亘其中，像是死者身上的骨骼。翠绿的藤蔓苔藓布满其上，给死亡增添了些许异样的光彩。
夕阳西下，断壁残垣。
有断肠人，独立天涯。
我第一感受到了孤独。我害怕，我惊恐，我发了疯一样撕扯着翠绿的藤蔓，试图从毫无生机的墙体下寻找一两个人出来。
哪怕一个，两个都好啊。
可我不想一个人。
“你们还活着，你们还活着对吗……”我的眼泪不知何时遍布脸颊之上，莫大的疼痛之下，人是感觉不到悲伤的。我尽力将耳朵贴在石缝之上，试图听到些许声响。
可回应我的，只有夹杂着黄沙的风声。
像是哭嚎，像是呜咽，如泣如诉。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泪模糊了眼眶也未曾注意。
我看到天地之间，悄然亮起一抹红光。
刚刚在天涯村上方的曼珠沙华，竟然化作了一道流光，在黄沙的上空盘旋几圈，似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随后在刺耳的冷笑声中，径直扎入了地底，再也看不到了。
“好了……”不知何时，跛足道士轻轻走到我的身旁，脚步踩在沙石上，却好似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把一个酒壶递到我眼前：
“喝吗？”
我有些麻木地摇摇头。
我整个人的灵魂都好似消亡了。我亲眼看到，自己生活了数不清多少年的村子，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村民，他们不是我的亲人，却胜似我的亲人。在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仇恨与鄙视，大家其乐融融，农闲之时经常坐在一起喝酒，喝醉了就一起躺在窗外看星星。
星星总是那么亮的，可看星星的人呢，好像从未出现过。
我眼前的，只有一片黄沙，只有一片废墟。
星河仍旧璀璨，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讽刺。
道长叹息了一声，收回了酒壶。可他却没有自己喝，只是将酒壶转了个方向。
残酒和我的泪水，一并落在这片黄沙之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道长叹息道，将酒壶一扔，竟然化作一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天边去了：“做了这一切的，是你救回来的那个老头，他并非一个普通的老者，实际上是掌管地府的地藏王菩萨。若是众生都与天涯村一般，不信佛，不信转世，对于他们地府一定是一件坏事。他这才……”
我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道长的眼睛。
道长的眼眸是褐色的，此刻眼中的神情是那么柔和。
我知道他没有骗我。
但我希望他骗我。
就算他告诉我：“这只是你的一场梦，你死了梦就会结束”，我也会相信他，并且毫不犹豫地去死。
可他没有，他告诉了我一个我完全没办法接受的真相。
“菩萨……真的存在……”我有些茫然地垂下头：“神与佛……真的存在啊……”
道长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
我却一掌拍到眼前的碎石上，激起黄沙一片。
“他们是佛，是菩萨，就能视人命于不顾吗？”我疯癫了一般，眼前模糊得看不清道长的身影，我又是一拳挥出，重重落在石头上。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力量，我感觉大地都有些震动。
“为什么！”我怒吼着，嘶吼着，像一头没了缰绳的野兽，我拳打脚踢，我甚至用牙啃咬，我感受到牙床被撕裂，我感受到鲜血流下我的嘴角。
可我不在乎。
人的心里若是灌满了仇恨，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我又是一拳挥出，这次比之前更用力。
可这一次，我却没有打在石头上，而是打中了一个人。
我错愕看去，不知何时，癞头和尚来到了我的面前，不躲不避，竟是用胸膛挡住了我这一拳。
“施主……”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死生渺渺，大梦一场，太多事情，人是注定战胜不了天的。若是施主定要向佛讨个说法，还请杀了贫僧，以报地藏王菩萨灭村之恨。”
我面孔狰狞，举起了拳头。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