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的生活,都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对于李二来说,他的黑暗中有些许灯火,虽然没有那么明亮,但足以告慰心灵。
可是他亲手将自己的灯火熄灭了。
他的生命中,也就终究黯然失色。
行者与思雨坐在船上,静静听着中年船夫讲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讲自己经历过的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反而像讲一个可有可无,可大可小的奇闻异事。
但行者知道,天涯村消亡的那刻,李二的灵魂也随之不复存在了。
“您……”思雨开口时,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嘴唇有些干燥,或许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了:“您在这条溪涧中等了多久啊……”
李二笑着摆摆手,这个依然是中年人面孔的男人,独自一人,一人一舟一钓竿,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的风霜雨雪,但他仍然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李二抬起头,看着天际闪亮的繁星,嘴角竟然浮现些许笑容:“对于我来说,重要吗?”
的确,重要吗?
时间啊,或长或短,或长夜漫漫不可计量,或蜉蝣望岁悄然消散。
对于钓鱼人李二来说,是前者;对于思雨行者二人,又何尝不是后者呢?
人生,本就是一场穷游罢了。
行者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中年人。他披的斗笠依然破旧,身上满是风烟与尘土,沉寂地像是古井无波,这与他们初见之时,那个用袖中鱼开玩笑的钓者好像截然不同了。
眨眼之间,虽然面目没有变化,但两人能清晰地感受到:
李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如你们所见,我时日不多了……”仿佛注意到了思雨的神色,李二仍是笑着摇摇头。两人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这个苦守孤村的中年人,原来这么爱笑,或许也是这么不愿孤独。
“孤独像是一壶老酒,刚开始入口时辛辣,苦涩,真真正正地难以下咽,好像有一种苦味从味蕾直达天灵。后来啊,这壶酒喝多了,也就没那么涩口,也就能品出些许滋味了……”李二的声音越发低沉下去,甚至有些沙哑。
在不知名的角落,时间这把利器还在迈力地挥动着镰刀,努力地争抢钓鱼人的每一寸生命。
对于李二而言,在天涯村的日子太短,守溪涧的日子太长,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留给他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
地藏王菩萨,还是这般冷酷无情啊。
或许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的,有时长有时短,有时恨不能早早过去,有时纵使把时间掰成每一秒都嫌不够啊。
“我们该怎么做……”看着李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思雨轻声问道:“我们怎么能拯救天涯村的人,我们还能救你吗……”
“我不过是一个失意之人,一个祸乱一村性命的罪魁祸首,一个将要死的老头子……”李二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颤抖,而是平稳地交代自己的一生,这或许,是他的遗书:“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救地藏王,没有把那老头救回村子,或者早些听道长的话将大家带离,或许就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了……”
思雨轻轻捏紧了行者的手。
在李二的故事里,他兴许真的是那个罪魁祸首,但他不过是一个有些许善心的钓鱼人,一个善良而没经历过人心险恶的中年人,他做错了什么?
细数种种,他没错,善良的村民没错,一僧一道没错,唯一有错的不过是草菅人命的菩萨罢了。
可是这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又该以什么方式说,就算她真的说了,除了让钓鱼人走时仍旧烦恼缠身,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思雨张了张嘴,却没有能够发出声音。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李二却抢先开口了:“你们想安慰我,想让我这死老头子临死之前也能放宽心,死之后也不用烦恼。哈哈,小姑娘,你怕是小看了我李二,小看了我们天涯村……”
这句“我们天涯村”说得那么自然,说得那么洒脱,就像天涯村的村民没有化作游魂,而是手挽着手,目光如炬,共同站在李二身后一样。
思雨已然明白了李二想说什么,手掌轻轻捂住眼睛,不让钓鱼人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
这一刻,李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千万人同时开口,声如洪钟:
“人生渺渺,何来后悔?”
“人性本善,古而有知!”
星辰闪烁下,思雨和行者惊讶地眨眨眼睛:
孤舟犹在,钓者却已经不知所踪了。
人生在世,不过梦幻泡影而已。
思雨望着满天繁星,泪光闪烁:
“他,回到自己原本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