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中波云诡谲,波浪翻涌如同万千蛟龙缠身,似万里飞瀑直冲水底的礁石,激起千层万层的白色水花。
行者运起铜头铁臂,将思雨护在怀中,屏息凝神,步步向前。
他知道,这龙卷声势凶猛,他们二人身处其中不异于大海波涛之中,仍在潮头弄潮拍浪的一叶扁舟,更何况里面不知何处藏着些许黄泉水,隐匿在暗处,随时等待金身一破就让他们尸骨无存。
曾几何时,水就是儒释道三家证道成圣的必由之路。南海观世音菩萨,道教中又称慈航道人,在佛家的形象是宝相庄严的菩萨形象,可在道家传说里有她性别的不同见解,一体双性也曾有过。为何儒道两家如此崇敬观音呢,还是观世音菩萨久居南海,提花篮,举拂尘,篮中慈悲水可渡天下苍生,既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又有让人心诚皆服的能力,久而久之,佛道两家与“水”就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在行者眼中,自己身边盘旋怒吼着的条条水龙,疯狂地席卷上来,不要命似地冲击着这一块摇摇欲坠的顽石。但如果身临其境,能明显感觉到,龙卷虽然力大,但终究源自源源不断周而复始地循环,而非举力于一线,尽力破之。
火自然是天底下一等一凶猛之物,因为火借风势,熊熊烈火可以轻易席卷村庄,吞噬所有人。因此火的凶猛在于一个“聚”字。
可水却不同。虽然水龙中的波涛一层接一层,不见其尽头,也看似无法破解,但终究只是一层层而非一层,其力虽循环往复,但终究只是依靠来回流转的力量,故而水击顽石良久,方能获得些许成果。因此,水的轮回在于一个“环”字。
行者施展的铜头铁臂,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脱胎顽石之后的能力,集五阴之长,聚五行之首,独独占了一个“金”字,乃是天底下最刚猛最容不得半点瑕疵之物,较“火”之凶猛更甚,故而水能克火,却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金,这也是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
行者自打下东海以来,战鹤仙人,敌静笃哪吒,梦里斩龙破心魔,也曾走蛟救人覆海逢难,历经千辛万险才到得这天涯村口,不单单自身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淬炼,自己的心境也在与思雨喋险之际磨练得极为殷实。更何况,他刚刚在覆海山偶然得到万千儒生的儒家心境,如今身上有佛有道有释,儒释道三教虽未圆满,却也称得上小有所成。
他如何知道,三家的心境里,虽然佛家普渡众生,有包容天下的壮阔,道家逍遥自在,万事万物都归于一个“无”字,也能在独木桥头遗世而独立,但二者久而观之,莫过于一个“出世”,是避世之良策,却独非进取之法。
惟有儒家虽然看似只是读书人闲来无事的无病呻吟,但实际上总有些许大道理是讲不尽说不绝的,也就未曾流连于纸上,而是在言行深处的“心里”。老儒生带头,百八儒生齐心,只为求得与佛道之间一个“公平”二字,为此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无论是佛家的大佛陀还是道家的老道士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为何一帮读书人,放着圣贤书不去读,反而屡走六国皆碰壁,弟子三千仍不离不弃;为何敢只身入龙潭虎穴,力辟百家,宁愿与佛道撕破脸皮亦要“独尊儒术”;为何放着京城良田美酒不去享受,反而怒而进谏,被贬贵州龙场反而一夜悟道;为何国已破家已亡,就连小皇帝都跳水自尽了,他却仍是冷着脸笑一句“留取丹心照汗青”……
于此种种,他们疯了吗?他们没有儒家心轮回彼岸、菩萨佛提,没有道家的驾鹤飞升、青牛白鹤,他们有的,只是那一颗赤诚的心啊。
这颗心,大圣有,一佛一道有,袁守诚昔日兴许没有,但事到如今想来还是有一二的。行者与思雨,两个如此渺小的将死之人,他们在如此多前辈的感怀下,经历了静笃爱别离、蛟魔王和日暮求不得、李二与天涯村怨憎会,如今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了。
在儒家、道家的典籍之中,兴许很少提及,但儒家的典籍里却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心即理。”
我有悯怀世人之心,世人亦需要我怜悯,这就是世间的道理,也是行者与思雨的道理。
行者运起神通,走在水龙卷中,想得只有“救人”而非“活命”,已然将自己的心与行合二为一了。
这一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三教合一。
“我希望这个天下听听我的道理………”行者抱着思雨,竟然不再向前,而是毅然立在原地。凶猛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躯体,拍打着他的耳鼻眼,却独独拍打不到他的心:
“心有不平事,心有牵挂人。任你佛陀老道,还不得听好我的这四个字:”
“知行合一!”
水龙猛然开裂,周身笼罩耀眼金光的行者一跃而入。
两人,终至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