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坐在皮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袋子里的黄鱼动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站长,这鱼的成色您也看了。”
林海抬起头,直视着赵铁生,“统购的死黄鱼是四毛二分钱一斤。”
“但我这六条是活货,身上没有网伤,鱼鳞一片没掉。省里领导的席面上,差的就是这盘菜。”
赵铁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甲在杯沿上敲了敲:“小兄弟,统购价是统购价,特供确实能溢价。”
“但水产站有规矩,账目得做平。”
“我给你开个高价,一块一斤,怎么样?”
林海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一块钱是死鱼的价。”
“活黄鱼离了水撑不了太久,我是用湿海带一路护送过来的。”
“要是拿到县城国营饭店,两块钱一斤也有人抢着要。”
站在门边的办事员端着暖水瓶进来,往林海面前的搪瓷杯里倒了水。
听到两块钱这个数字,他手抖了一下,热水险些溅出来。
他看了林海一眼,没敢吭声,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两块钱一斤,这在全镇都是没有过的先例。”
赵铁生放下茶杯,身子前倾,双眼盯着林海,“小兄弟,你这胃口可不小。”
“水产站是国营单位,不是自由市场,不能由着你开价。”
“赵站长,水产站确实是国营的,但省里领导的饭局就在今天。”
林海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要是错过了我这几条,你今天去哪里找第二批活的大黄鱼?”
“机帆船出海,网拉上来,鱼早就挤死了。”
“我这几条鱼的品相,全镇找不出第二份。”
“两块钱一斤,买的是省里领导的满意,也买的是赵站长您的前途。”
林海的话直切要害。
赵铁生昨晚跑遍了附近的渔村,收到的都是死鱼,根本达不到特供的标准。
省里领导的视察关系到水产站明年的资金拨付,他赌不起。
赵铁生盯着林海,办公室内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你这年轻人,倒是个懂行的。”
赵铁生忽然笑了一下,靠回沙发椅背上,“不过,两块钱的价格太高,我做平账目不容易。”
“一块八,这是我的底线。”
“两块。”
林海寸步不让,“少一分,我现在就提着袋子去县里,县国营饭店的采购员,我认得。”
林海其实不认识什么采购员,但他笃定赵铁生不会放他走。
赵铁生看着林海那双坚定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被这个年轻人拿捏住了,但他没有办法,时间不等人,省里的吉普车随时会到。
“行,就按你说的,两块钱一斤。”
赵铁生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尘,“但有个条件,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成色的活货,你必须先送到我这里来。”
“要是让我知道你卖给别人,以后你的货,水产站一斤也不收。”
“没问题。”
林海站起身,提起蛇皮袋,“只要价格合适,我肯定先紧着赵站长。”
“走,下楼上秤。”
赵铁生在前面带路。
三人下到一楼的称重房。
办事员赶紧跑过去,把一杆大木秤挂在房梁上,又把铁钩子清理干净。
“仔细点,别把鱼弄伤了。”
赵铁生在旁边叮嘱。
办事员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蛇皮袋挂在铁钩上。
他伸出手,拨动着秤砣,秤杆渐渐平衡。
“站长,一共三十一斤。”
办事员大声汇报。
“把袋子皮扣掉一斤,算三十斤整。”
赵铁生看着秤杆,转头对林海说,“行不行?”
“行。”
林海点头。
三十斤,两块钱一斤,就是六十块钱。
如今猪肉一斤也只要八毛钱,六十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林岩村的普通渔民,辛苦出海一个月,分到手的工钱也不过十来块。
林涛买那艘机帆船,首付差的五十块钱,是林海在深海捞了半个月青蟹才凑齐的。
而现在,仅仅六条鱼,就换来了六十块钱。
赵铁生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子,拉开拉链,从里面数出六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崭新的纸币散发着墨香,油墨的蓝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随后赵铁生又亲笔写了一份收购单,盖上了水产站的公章。
赵铁生把钱和收购单递给林海:“拿着,数数。”
林海接过钱和收购单,手指在纸币的边缘摸了摸,确认是真钞。
他把钱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手拍了拍,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叠纸币的厚度。
“小兄弟,怎么称呼?”
赵铁生看着他。
“林海,林岩村的。”
“林海,我记住你了。”
赵铁生走上前,拍了拍林海的肩膀,“记住我的话,以后有这种好货,不要走别人,直接找我。”
“只要货好,价格不会亏了你的。”
“好,赵站长,我先走了。”
林海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林兄弟,慢走。”
赵铁生在后面喊道。
林海走出水产站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中依然阴云密布。
泥泞的道路上满是积水,他一秒钟都没耽搁,顺着土路疯狂地跑了起来。
怀里的六十块钱像是一团火,烫得他胸口发热。
小念有救了。
林海加快了脚步,最后变成了狂奔。
布鞋在泥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泥水瞬间溅了他一身,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县卫生院。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林海咬着牙,盯着前方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拼命地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