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不停地从脚底板往上溅,糊满了林海的裤腿。
他顾不上擦,他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二十分钟后,县卫生院那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林海直接冲进大门,布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湿漉漉的泥印。
“医生!医生在哪?”
林海在大厅里喊。
“喊什么喊?这里是医院!”
一个戴着白袖套的护士从登记处探出头,皱着眉头斥责。
林海没理会她,顺着走廊往里跑。
在急诊室门外的长椅上,沈秋正抱着林念缩在角落里。
林念的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身子一下接一下地抽动。
沈秋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还没干透。
看见林海进来,她急忙站起身,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阿海,你可算来了。”
沈秋声音颤抖,“医生说小念烧得太厉害,普通退烧药压不住,再拖下去脑子就烧坏了。”
急诊室里走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手里拿着听诊器,看了林海一眼,叹了口气。
“你是家属?赶紧拿主意吧。”
医生说,“孩子是重症肺炎引起的高烧。用普通的安乃近针剂,两毛钱一针,但不一定能退下去。”
“要是想保住命不留后遗症,得用进口药物。”
“那就用进口的!”
林海立刻说。
旁边的小护士撇了撇嘴,插话道:“进口药要五块钱一支,而且是自费药,不能报销。”
“你们有钱交费吗?”
沈秋听到五块钱这个数字,脸色瞬间白了。
她死死攥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在这个年头,五块钱能买几十斤大米,普通人家根本拿不出这笔闲钱。
“去开单子。”
林海看着医生,声音平静。
“同志,这药得先交钱才能去药房拿。”
护士斜眼看着林海那身沾满泥水的破烂衣服,语气有些冷。
林海没有废话。
他伸手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掏出那叠还没焐热的钞票。
六张崭新的蓝色大团结被他平整地放在缴费处的木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护士愣住了。
她看着那叠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大团结,又看了看林海那双沾满黄泥的布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如今,大多数工人每月的工资也不过三十块,能随手拍出六十元现金的人并不多见。
“好……我这就开药。”
护士的态度瞬间变了,手脚利索地扯下缴费单,在上面盖了红戳,“拿着单子去隔壁药房领药,二号窗口。”
林海拿了单子,快步走到药房领了药水,又折回急诊室。
医生接过药瓶,看了一眼林海,神色和缓了许多:“行,有钱用好药,孩子就少遭罪。去注射室吧。”
沈秋抱着林念跟在后面,看着林海的背影,眼里满是疑惑。
“阿海,你哪来这么多钱?”
沈秋压低声音问。
“我抓了一些大黄鱼,卖给水产站了。”
林海说,“赵站长给的价格高。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救娃。”
注射室里,护士将药水吸进针管。
针尖刺入林念细小的胳膊时,孩子疼得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哭腔。
沈秋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
林海转过身,快步走出注射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靠在冰凉的红砖墙上。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了下来。
肩膀在剧烈地耸动,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十几分钟后,林海重新走回病房。
林念躺在病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上的潮红正在慢慢退去。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边的林海,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爹……”
林海走过去,弯下腰,用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温度确实降下去了。
“小念乖,爹在这。”
林海声音有些沙哑。
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摸了摸林念的额头,点头说:“烧开始退了,进口药效果就是快。”
“不过,这孩子严重营养不良,底子太差。”
“回去以后,得长期吃点肉类和奶粉补补身子,光吃红薯面可不行。”
林海点头,“好,医生,我记住了。”
沈秋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一抹愁容。
肉和奶粉都是贵重东西,家里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哪里弄得到这些。
林海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五十块钱。
钱是够了,但去供销社买肉需要肉票,买面需要粮票,甚至买块布都需要布票。
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林海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容憔悴的妻子,心里有了决定。
“阿秋,先带小念回家。”
“我去县城供销社看看,买点生活用具和吃食回来。”
沈秋小声提醒,“阿海,咱家连口做饭的锅都没有,看潮棚里什么都缺。”
“我知道,我这就去办。”
林海擦干脸上的泪痕,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朝着县城供销社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