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细雨刚停，街道上的泥水被稀稀拉拉的自行车轮碾得四处飞溅。
林海没有直接走向供销社那栋青砖大楼，而是身子一折，拐进了供销社后方的一条狭窄胡同。
胡同里光线昏暗，两边是低矮的黄土墙。
几个戴着竹笠、袖子缩在棉袄里的人正靠着墙根站着，眼神警惕地在过路人身上扫来扫去。
林海放慢了脚步。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探出头来，朝林海招了招手。
“兄弟，要货还是要票？”
那人压低声音，嘴里喷出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
林海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兜里：“要票。要肉票、粮票、副食票，还有布票。”
中年男人小眼里精光一闪，压着嗓子说：“好说，这些我都有，但价格可不便宜。”
“肉票一斤两毛，粮票一斤五分，布票一市尺一毛五。你要多少？”
“三斤肉票，二十斤粮票，一张副食票，还有一张能扯一件衬衫的布票。”
林海面无表情地报出数字。
中年男人有些吃惊。
在这个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张肉票，这年轻人一开口就是大手笔。
“肉票六毛，粮票一块，布票算你六毛，副食票五毛。一共两块七。”
中年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薄膜包着的纸包，飞快地翻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林海没有废话，从兜里摸出三张一元的票子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钱，在指尖捻了捻，确认是真钞，随即把票证塞进林海手里，又找回三毛零钱。
“兄弟爽快。”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老鼠强。以后要是还要买票，去南街铁匠铺后门找我，提我名字就行。”
林海收起票证，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内衣口袋：“成，记下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胡同，直奔供销社大门。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柜台后面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
林海踩着满脚的黄泥走到食品柜台前。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正嗑着瓜子，翻看着手里的账本。
她斜眼瞅了瞅林海那身沾满泥水的破烂衣服，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买什么？没票不卖啊。”
售货员吐掉嘴里的瓜子壳，语气冷冰冰的。
林海没理会她的态度，直接把刚买的票证和两张十元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木质柜台上。
“三斤大肥肉，要最肥的那块。一罐高级麦乳精。二十斤精白面。”
售货员看着柜台上那叠厚实的票证和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脸上的冷漠瞬间消失，只剩下热情的笑容。
“好嘞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切肉！”
售货员麻利地收起钱票，抓起旁边的斩骨刀。
她挑了案板上最肥、最厚的一块猪肉，一刀切下去，秤杆高高翘起：“三斤一两，多的一两送您了！”
周围几个排队买盐的农妇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块白花花、冒着油光的肥肉，眼里全是羡慕。
“这谁家的后生，出手这么阔绰？”
“那一罐麦乳精得四块多吧？还要精白面，这日子不过了？”
林海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售货员把肉用稻草绳扎好，又把二十斤精白面装进林海带来的蛇皮袋里，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一罐红白相间的麦乳精放了进去。
“同志，您的找零。”
售货员双手把零钱递了过来，态度恭敬。
林海接过钱，把蛇皮袋背在肩上，转头走向旁边的布匹柜台。
布匹柜台前挂着几件新式的衣物。
林海一眼就相中了挂在最中间的那件粉色碎花的确良衬衫。
沈秋跟着他受了太多苦，分家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出来。
“同志，那件的确良衬衫，给我拿一件。”
林海把布票和一张大团结递了上去。
柜台前的售货员同样利索地取下衣服，用牛皮纸包好，双手递到林海手中。
林海把衣服塞进蛇皮袋的最上层，紧了紧袋口，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供销社。
他扛着沉甸甸的蛇皮袋，走到县城东头的路口。
一辆装满煤油桶的红专牌拖拉机正停在路边准备出发。
开车的是隔壁林下村的王老汉。
“王大叔，回村不？捎我一段。”
林海走上前。
王老汉瞅了瞅林海肩膀上那鼓囊囊的蛇皮袋，又看了看里面露出的肥肉一角，砸了砸嘴：“海子，发财了？上车吧，捎你回去。”
林海翻身跳上拖拉机的后斗，扶着煤油桶坐了下来。
“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朝林岩村驶去。
此时的林岩村码头上，海风呼啸。
林涛的那艘大机帆船正缓缓靠岸，抛下沉重的铁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