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站在机帆船的甲板上，浑身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
他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海水结成的盐结晶，嘴唇冻得发紫。
看到林海的舢板，林涛愣了半晌。
那艘破舢板在起伏的波浪中走得极稳，船头的桐油在阴天里发着暗光。
林海两只胳膊规律地摇着橹，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两船错开时，林海只淡淡扫了林涛一眼，没有停手，木橹拨开水面，舢板直接超了过去，率先滑向码头。
林涛看着那艘平稳的舢板，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船尾，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栽倒在甲板上。
码头边上已经围满了人。
今天起大风，海上的渔船基本都提前回港避风。
几十个穿着雨衣的渔民聚在岸边，正指着海面议论。
李淑芬和王翠萍站在最前面。
王翠萍手里拿着个干净的竹筐，伸长了脖子往海里瞅。
看到机帆船的影子，她顿时喜上眉梢，扯着嗓子喊：“娘！涛子回来了！大船就是快，这风浪根本挡不住！”
李淑芬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我就说，老二是有福气的，海神保佑着呢。”
机帆船歪歪斜斜地靠了岸。
刘大柱把缆绳往码头石柱上一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涛失魂落魄地顺着跳板走下船。
他双腿发软，踩在泥地上时打了个趔趄，险些跪倒。
“涛子！”
王翠萍急忙迎上去，伸头往船舱里看，“鱼呢？鱼拉回来多少？快拿筐装啊！”
林涛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二，怎么回事？”
李淑芬瞧出不对劲，走上前拉住林涛的胳膊，“脸怎么白成这样？船舱里怎么没动静？”
林涛身子抖了抖，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声音带着哭腔：“没了……全没了……”
王翠萍愣住了：“啥没了？鱼跑了？”
“网断了！”
林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冲着王翠萍吼道，“主网卡在海底的铁架子上，船要翻了！我不砍网，今天就死在海里了！”
这话一出，码头上一片哗然。
“主网砍了？那可是新网啊！”
“四十块钱一张的尼龙大网，就这么没了？”
“柴油钱也搭进去了，这一趟亏姥姥家了。”
围观的渔民纷纷摇头，小声议论着。
李淑芬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四十块钱的网……就这么没了？”
王翠萍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在泥水里滚了两圈。
她脸色发青，心疼得直跺脚：“老天爷不开眼啊！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要还了，这可咋办啊！”
林涛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划水声传来。
林海的铁木龙骨舢板稳稳地靠在码头另一侧。
沈秋先跳下船，手里拉着缆绳，系在木桩上。
她脸上虽然也有汗水，但眼神里亮晶晶的，满是喜色。
王翠萍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瞧见林海和沈秋上岸，顿时咬着牙啐了一口。
“摇个破舢板，装什么能耐。”
王翠萍指着林海的船舱，拔高了嗓门，“连张网都没带，空着手回来，真是有出息！”
“大风天去海里洗澡呢？”
李淑芬也黑着脸看过来，冷冷地说道：“老大，你少在这看笑话。”
“你那破船没出事是运气好，没打着鱼，今晚你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周围的渔民也看了过来，不少人瞅着林海舱里那张大网眼的八卦网，纷纷摇头。
林海神色自若，跨步下船。
他走到舱底，弯下腰，将那个半人高的木桶拎了起来。
木桶死沉，里面的水晃荡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海，慢点。”
沈秋在旁边护着。
林海把木桶稳稳地放在码头的空地上。
王翠萍斜着眼瞧着那只木桶，撇了撇嘴：“装一桶水回来，当自己打着宝贝了？”
林海没理她。
他伸出手，一把将覆在木桶最上面的湿海草扯了开来。
阳光穿过云缝，照在木桶里。
“咔哒，咔哒。”
一阵清脆的蟹钳咬合声瞬间传了出来。
木桶里，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只巨大无比的青蟹。
每一只都有一斤半以上，青黑色的壳在水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八只步足粗壮有力，大螯足有成人拳头大小，正生猛地在桶里挥舞。
尤其是最上面那只，墨绿交织着淡金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格外晃眼，两只巨鳌被草绳死死捆着，肚脐处圆润饱满，膏黄快要顶破壳，足有两斤二两重。
那一刻，围观的渔民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伸长了脖子。
“嘶——”
码头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是青蟹？”
“天爷啊，这么大个头！这得有十几只吧？”
“最上面那只，怕是得有两斤多！这可是蟹王啊！”
一个老渔民蹲下身子，手有些发抖地指着木桶：“这品相，送到县城去卖，一斤少说也得卖一块五！”
“这只蟹王，十块钱都买不着！”
“海子，你这是在魔鬼礁弄的？这地方能有这好货？”
另一个渔民眼里满是羡慕。
林海淡淡地回答：“泥涂区捞的。”
“泥涂区？”
众人面面相觑。
那片烂泥滩，平时大家连看都不看一眼，谁能想到底下藏着这种金疙瘩？
人群后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汉子。
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眼神毒辣地在木桶里的青蟹上扫过。
这人绰号叫刀疤强，是外村来倒卖海鲜的二道贩子，平时专门在各个村子收高档海货送去县城。
刀疤强盯着那只两斤二两的青蟹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舌头舔了舔嘴唇。
王翠萍看着那一桶生猛的青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转头看了看林涛那艘空荡荡、撞瘪了船头的机帆船，又看了看林海这桶价值连城的极品青蟹，嫉妒得心口一阵发疼。
林涛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青蟹，嫉妒得双眼充血，呼吸粗重起来。
四十块钱的渔网没了，信用社的贷款像一把刀悬在头上，而林海这个被他嘲笑的“绝户头”，居然一转眼就捞了这么一桶宝贝。
林涛死死盯着那只巨大的蟹王，脑子里只剩下钱。
他往前迈了两步，厚颜无耻地凑到林海跟前，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哥，我今天亏了，这几只螃蟹算我的，让我拿去卖了填个窟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