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抓紧了船舷,指着西边高崖外侧的海域,声音发颤:“阿海,你听,是不是有人在求救?那声音急得很,是不是出事了?”
林海站在舢板尾部,抬眼望向黑沙滩的方向。
高崖外侧,天空已经黑得压了下来,翻滚的乌云沉沉地贴着海面。
东北风呼啸着掠过高崖顶部,发出尖锐的哨音。
但在他们所在的泥涂区,因为有西侧高耸的岩壁和连绵的礁石群挡着,水面仅仅泛起一层细碎的波纹。
“是林涛的船。”
林海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沈秋脸色白了白,有些慌乱:“那咱要不要过去看看?那可是外海,风浪大得能吞人。”
“过去干什么?”
林海冷哼一声,将木橹握在手里,“他那是机帆船,有动力,用不着我们操心。”
“把木桶扶稳,别让水晃出来。”
沈秋看了一眼桶里层层叠叠、盖着湿草的十二只大青蟹,赶紧蹲下身子,用双手死死护住木桶。
林海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全能海洋雷达系统的绿色光幕瞬间在脑海中铺开,穿透了高崖的阻隔,直接锁定了黑沙滩海域。
雷达屏幕上,代表林涛机帆船的那个绿色光点正在剧烈闪烁,旁边还伴随着刺眼的红色警报。
【警告:目标船只发生二十五度倾斜,受外力强力拉扯,预计三分钟内有翻船危险。】
林海睁开眼,冷笑一声。
林涛终究是太贪了。
此时,黑沙滩外海。
六级东北风夹杂着大浪,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林涛的机帆船。
船身在浪谷间剧烈颠簸,木质的甲板上到处都是灌进来的海水。
林涛站在驾驶舱里,双手死死攥着方向舵,脸色惨白。
“涛子!不能再拖了!快起网!船要翻了!”
同船的刘大柱在甲板上大喊,声音瞬间被狂风吹散。
“放屁!底下一网全是鱼!这一网拉上来,信用社的贷款就还清了!”
林涛瞪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刚才发现了一大窝鱼,急于求成,把崭新的主渔网放得太深,指望一网打尽。
然而,他忽略了这片海域水底的复杂情况。
“卡住了!网卡在底下的废船铁架子上了!”
刘大柱在甲板上绝望地嘶吼,“风浪太大了,船走不动,网绳把船尾往水里拽呢!”
大浪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船头上。
机帆船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黑烟从排气管里疯狂喷出,但船身却因为被海底的重物死死拽住,根本无法向前移动。
不仅如此,随着风浪越来越大,紧绷的粗网绳将船尾生生往水下扯,整只船已经开始严重向右倾斜。
冰冷的海水漫过了甲板,直接灌进了船舱里。
“涛子!砍网吧!再不砍大家都得死在这!”
刘大柱连滚带爬地冲到驾驶舱门口,大声哭喊。
林涛看着倾斜得越来越厉害的甲板,又看着那根绷得笔直、发出刺耳摩擦声的粗网绳。
那张主渔网是他花了大价钱,又找李淑芬软磨硬泡要了些钱才配齐的,值足足四十块钱。
要是砍了,他这趟不仅一分钱捞不着,还得背上巨额债务。
可若是不砍,船就要沉了。
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巨浪猛地拍在船舷上,机帆船剧烈一晃,右侧船舷几乎贴到了海面。
“砍!快砍啊!”
刘大柱尖叫。
林涛终于崩溃了。
他一把夺过驾驶舱门后插着的生铁柴刀,顶着狂风,连滚带爬地冲向船尾。
海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几次险些被甩进海里。
林涛冲到紧绷的网绳前,举起柴刀,发了疯一样地往下劈。
当。
第一刀劈在钢韧的尼龙绳上,只崩开了一半。
船身再次往右侧一歪,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大腿根。
“给我断!”
林涛狂吼着,使出全身力气,一刀重重地劈在同一个缺口上。
“崩!”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风浪中炸开。
紧绷到极致的粗网绳瞬间断裂,带着巨大的弹力抽在甲板上,砸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失去了渔网的恐怖拉扯力,机帆船猛地在浪头上晃了晃,船身终于缓缓直了过来。
林涛脱力一般瘫坐在满是积水的甲板上,手里的柴刀掉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船尾。
那张价值四十块钱、承载着他所有发财梦的主渔网,彻底沉入了海底。
“回航……快回航……”林涛嘴唇直哆嗦,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刘大柱连滚带爬地跑回驾驶舱,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机帆船发出野兽般的嘶鸣,调转船头,像一只被扒了皮的丧家之犬,歪歪斜斜地朝着港湾入口逃窜。
此时,泥涂区湾口。
林海不紧不慢地摇着木橹。
他的破舢板龙骨是百年铁木,陈大爷重新加固过,又上了三遍桐油,极其扎实。
即使湾口处有些许风浪,舢板依然四平八稳。
沈秋蹲在木桶旁,用身体挡着风,不让冷风吹到里面的青蟹。
“阿海,风越来越大了,咱得快点。”
沈秋有些担心地看着天色。
“不急,船稳着呢。”
林海双手发力,木橹在海水中划出弧线。
舢板顺着风向,缓缓驶入港湾的狭窄入口。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柴油机轰鸣声。
林海抬头看去。
只见林涛的那艘大机帆船正歪歪斜斜地迎面开来。
原本气派的新船,此时船头撞瘪了一大块,甲板上到处都是烂草叶子和积水。
林涛和刘大柱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站在甲板上,活脱脱像两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两艘船,在狭窄的港湾入口,迎头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