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海换上一身利索的蓝布衣裳,把装有红珊瑚的红皮箱提在手里。
沈秋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苞谷糊糊,外加两个刚出锅的烤红薯:“吃两口垫垫肚子再走,路上骑慢点。”
“放心。”
林海三两口喝完糊糊,把两个热红薯揣进棉袄内兜,拎着红皮箱走出了院门。
他跨上那辆锃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脚下一蹬,车轮碾过村口的石子路,顺着通往县城的黄泥大道飞驰而去。
秋风迎面吹来,林海蹬着脚踏板,双腿力道平稳。
一个多钟头后,县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出来。
林海没有停步,穿过热闹的农贸市场,熟练地拐进了后街那条幽深的巷子,停在国营大饭店后院的红漆大木门前。
这里是国营大饭店的后厨重地,也是采购主任刘胖子日常收货把关的关卡。
在他交好的人里,或许只有刘胖子能帮他把这块珊瑚卖个高价。
林海跳下车,支好脚撑,抬手在厚重的门板上扣了三下。
伴着吱呀一声,木门拉开了一条缝,开门的厨工探出头来。
一瞧见是林海,厨工立刻咧开嘴笑了:“是林同志啊,快请进,刘主任刚巡完库房,正坐在屋里喝茶呢。”
林海拎着红皮箱走进后院。
刘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个搪瓷大茶缸子,嘴里咬着半根油条。
一见林海进门,刘胖子把茶缸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海子老弟,这大清早的怎么有空进城?”
“前几天风浪那么凶,我还琢磨着你得在家歇上几天呢。”
“不知道今天带来了什么好货啊?”
“刘主任,找个清静屋子说。”
林海提了提手里的红皮箱。
刘胖子何等精明,在国营大饭店当了这么些年采购主任,眼光毒辣得很。
他瞅了瞅林海手里严严实实锁着的红皮箱,眼皮一跳,立刻朝院里的厨工挥了挥手:“都去前头备菜,后院这边没我的话,谁也别进来。”
“好嘞,主任。”
厨工们应声退去。
刘胖子把林海让进里侧的一间单人休息室,顺手把门反锁上。
“海子老弟,整得这么神秘,带了啥稀罕货?”
刘胖子搓了搓手,凑到八仙桌前。
林海把红皮箱放在桌子正中,拨开铜扣,掀开箱盖。
两层厚棉布被他一层层掀开。
一株通体深红、形如古树的珊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刘胖子嘴里那半截油条直接掉在地上。
他快步抢到桌前,两只手悬在半空,想摸却又不敢碰,眼珠子瞪得滚圆:“这……这是天然红珊瑚?个头居然这么大?”
“阿卡级的极品,刚从深海采上来的。”
林海把棉布重新拢在边缘,“这宝贝水产站和饭店肯定用不上。”
“但刘老哥人脉广,能不能联系上省城的大买家?”
刘胖子抹了一把光秃秃的额头,连吸两口气:“海子老弟,你真是找对人了。”
“换做别人,抓破脑袋也递不进省城的门路。”
他压低嗓门,神情严肃起来:“省城大商会的顾老这几天刚好在县招待所视察公干。”
“顾老早些年在省里商界呼风唤雨,退下来后就专门收集这些深海奇珍和老物件。”
“我昨天去招待所送特供海鲜,还听顾老的秘书念叨,想收点成色顶尖的海货带回省城。”
“这线能搭上?”
林海问。
“能,必须能!”
刘胖子一拍大腿,“顾老住的招待所离这不远。你在这坐着看好箱子,我这就骑车去招待所通报一声。”
刘胖子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帽子,拉开房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缓缓停在大饭店后院门外。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整洁灰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走了下来,身旁跟着一个提着真皮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这老人正是省城商会的顾老。
刘胖子一路小跑在前头引路,腰弯得极低:“顾老,您老慢点走,东西就在里屋搁着呢,包您满意。”
顾老迈步走进休息室,视线立刻被桌上的红皮箱吸引。
“小刘,你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
顾老开口,声音沉稳。
林海站在桌旁,伸手将棉布彻底揭开。
窗外的晨光照在红珊瑚上,整株珊瑚色泽深沉如牛血,粗壮的主干上分出七八道错落有致的枝杈,枝头圆润饱满,通体毫无杂色,泛着润泽的光泽。
顾老身子往前一倾,从内兜摸出一柄小巧的放大镜,凑近珊瑚仔细查验。
他的指尖轻轻顺着珊瑚的主干滑过,神色越发专注。
“好一株血珊瑚。”
顾老连连点头,“色泽纯正,质地细密,最难得的是主干这样粗壮,竟然完全没有白芯白斑。”
“在省城的古董街里,也挑不出这样成色的摆件。”
“小伙子,这东西是在哪处海域采到的?”
“黑龙漩涡,五十米深的水下岩壁。”
林海回答。
站在一旁的秘书皱了皱眉,插话道:“开什么玩笑?”
“没有专业重装潜水设备,普通渔民怎么可能潜入五十米深的急流区?”
林海神色自若:“东西摆在这里,至于怎么上来的,我自有手段。”
顾老抬手制止了秘书的质问,看着林海,眼中多了一分赞赏:“后生可畏。”
“海上讨生活的人讲究胆大心细,你既然能完好无损地把它带上来,那就是你的本事。”
“这株珊瑚我很中意,你开个价吧。”
林海没有半分迟疑,吐出一个数字:“三千块。”
其实他的底线是一千五,但说价嘛,总要往高了说。
而且这株极品珊瑚,以三千块拿下也绝对不算亏。
一旁的刘胖子吸了口凉气,三千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秘书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满:“三千?你未免要价过高了。”
“省城外贸商行里最顶级的珊瑚工艺品,也不过这个价码。”
“外贸商行的摆件经过拼接修补,成色哪比得上这株浑然天成的整枝?”
林海迎着顾老的目光,“顾老走南闯北,眼力过人,自然明白这东西的价值。”
顾老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三千块,不算贵。”
“小王,数钱。”
秘书见顾老发话,不再多言,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三整捆用银行白纸条封扎整齐的大团结,放在八仙桌上。
林海拿起一捆,手指在钞票边缘拨动了一下,纸币发出脆响。
整整三千元,分文不差。
顾老看着林海收起钞票,从中山装里侧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铜牌,递了过去。
那铜牌正面铸着一艘三桅帆船,背面刻着“省城商会”四个楷书大字。
“小伙子,你在海里有这等能耐,日后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顾老注视着林海:“拿着这块牌子,往后若是去省城做水产或者跑外贸,去和平路大成商号找我。”
“在省里这一片,持有这块牌子,能省去你不少周折。”
林海接过铜牌,触手冰凉厚重,他收进贴身内袋:“多谢顾老提携。”
顾老吩咐秘书取来防震软木箱,用厚棉将红珊瑚包裹妥当,抱上小轿车,很快驶离了后院。
刘胖子送走顾老,擦着脑门上的汗珠折回屋里,满面红光地看着林海:“海子,三千块现钱啊!”
“你这一下成了咱们全县数得着的大富户了!”
林海从怀里数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递给刘胖子:“刘主任,今天多亏你搭桥,这是茶水费。”
刘胖子笑得合不拢嘴,也不推脱,把一百块钱揣进兜里:“海子老弟讲究!往后大饭店这边有啥紧俏货的需求,我第一个通知你!”
告别了刘胖子,林海拎着沉甸甸的红皮箱,骑上二八大杠,一路赶回林岩村。
回到院子,沈秋正站在堂屋门前来回踱步,见林海的身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