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散,林海就从炕柜里拖出那个暗红色的木皮箱。
箱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
沈秋换上那件的确良衬衫,把长发利索地扎在脑后。
林念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塑料凉鞋。
沈秋从灶房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塞到林念手里,转头对林海轻声催促:“阿海,班车快来了,咱们赶紧走吧。”
林海应了一声,提起皮箱,锁好院门。
三个人沿着泥泞的村道往公路上走。
路过的村民瞧见林海手里的皮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私底下小声议论着。
班车在公路上停下,车厢里挤满了人,充斥着旱烟和咸鱼的味道。
林海护着沈秋和林念挤到后排坐下。
沈秋看着林海腿间的皮箱,声音放得很低:“阿海,这钱带在身上,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林海拍了拍箱子:“有我在,丢不了。今天去把电视买回来,往后咱家也能看上彩电了。”
林念在旁边嚼着馒头,插嘴问:“阿爹,彩电是不是有好看的画画?”
林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有红的绿的,可好看了。”
一个多小时后,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靠。
下车后,林海带着沈秋直奔县百货大楼。
这栋三层高的水泥大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地方,门口停满了自行车,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买布匹和副食品的人,吵闹声不绝于耳。
林海没有停留,带着沈秋走到食品柜台前。
“同志,拿一斤大白兔奶糖。”
林海对柜台后的售货员说。
售货员称了糖,林海递过去一张大团结。
沈秋看着林海付钱,张了张嘴,最终没吭声。
林海剥开一颗糖塞进林念嘴里,小丫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海提着皮箱,带着沈秋和林念踩着水泥台阶上了二楼。
二楼是卖大件电器的地方,地坪是水磨石的,柜台后面挂着一排红双喜字样的挂历。
这里人比一楼少了一些,但柜台前依然围着不少看热闹的顾客。
林海带着沈秋走到家电专区。
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台崭新的日立牌十四寸彩色电视机。
红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光,屏幕上贴着一张金色的进口标识。
柜台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硬纸板:日立彩电,一千二百元,凭票供应。
沈秋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台彩电,拉了拉林海的衣袖:“阿海,就是这台?”
“对,就是它。”
林海点头。
周围几个围观的顾客正在小声议论。
“一千二啊,这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光有钱还不行,得要特批的进口电视机票,那玩意儿一般人根本弄不到。”
“听说得是县里局级以上的干部,或者有特区关系的人才能拿到。”
林海听着这些议论,神色平静。
他走上前,敲了敲玻璃柜台,看着柜台后面正在和旁人聊天的女售货员:“同志,这台彩电怎么卖?”
女售货员留着波浪头,嘴唇涂得通红。
她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斜着眼打量了林海一眼。
林海身上穿着那件干活用的旧夹克,袖口处已经磨得露出了白线。
沈秋虽然穿了新衣服,但脚上那双布鞋还沾着村路上的黄泥。
女售货员啐掉嘴里的瓜子壳,翻了个白眼:“牌子上写着呢,一千二,还要票。”
“全国通用的电视机票,你有吗?”
“没有就别问,问了也白问。”
林海平静地回答:“票我有。能拿出来看看吗?”
女售货员嗤笑一声:“你有票?别是拿家里糊墙的报纸来糊弄人。”
“去去去,别在这捣乱,耽误我做生意。”
林念趴在玻璃柜台上,看着电视机那红色的外壳,觉得新奇,伸出小手想要去摸柜台边缘。
“哎,干什么呢?别乱碰!”
女售货员突然大声呵斥。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伸手拍开林念的手:“那不让碰,把你卖了都买不起。”
“碰坏了玻璃,你们赔得起吗?”
“去去去,上旁边看黑白的去,别在这碍事。”
沈秋脸色一红,局促地把林念拉回身边,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林海看着那售货员:“这电视摆在柜台里,不就是让人看的?碰一下柜台怎么了?”
“也得看是谁看。”
女售货员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海,“你一个乡下人,一年能挣两百块钱不?”
“别在这挡着道,耽误我接待大客户。”
“哟,这彩电成色不错啊,钱哥,我就要这台。”
身后传来一阵粗鲁的说话声。
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挺着个大肚子,身边还搂着一个打扮时髦、穿着红风衣的年轻女人。
周围有顾客认出了来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包煤矿的钱老板吗?听说一天就能赚好几百。”
“钱哥,咱们新房里就缺这么个物件,摆在堂屋里多有面子。”
红风衣女人拉着钱老板的手臂,声音发嗲。
钱老板哈哈大笑,拍了拍女人的手:“行,只要你喜欢,咱就买。”
女售货员一见钱老板这身打扮,脸上的冷漠瞬间消失,堆起满脸的笑迎了上来:“哎呀,钱老板,您真是识货。”
“这可是刚到的进口货,全县就这一台。”
“您要是看中了,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钱老板斜了林海一眼,用脚踢了踢柜台边缘,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这怎么还有乡巴佬挡道?一股子咸鱼味。”
“售货员,把他们赶走,别影响我买东西的心情。”
女售货员连连点头,转头对林海沉下脸:“听见没有?赶紧走开!”
“人家大老板要买电视,别在这碍眼。”
“就你们这穷酸样,一辈子也买不起这一个零件。”
沈秋拉了拉林海的衣角,声音有些颤抖:“阿海,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林海没有动,只是看着钱老板。
钱老板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雾,斜着眼看着林海:“小子,听见没有?”
“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识相的赶紧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一千二百块,你见过这么多钱吗?”
旁边的红衣女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眼里满是不屑:“就是,看他手里提着个破木箱,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会是海里捞上来的烂鱼吧?哈哈哈哈。”
女售货员对钱老板说道:“钱老板,这电视一千二是现钱,可这票……”
钱老板吐出一口烟,得意地说道:“票算什么?我给县里的李局长打个招呼,明天就把票给你送来。”
“今天先把电视给我留着,我先把定金付了。”
女售货员有些为难:“钱老板,这可不合规矩,我们这必须票货两清。”
“不过既然是您,我先给您留着,明天您带票来提货。”
钱老板搂着女人,看着林海:“看见没有,这就是实力。”
“你一个臭捕鱼的,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有本事你现在把钱和票都拿出来啊。”
女售货员也跟着帮腔:“就是,人家钱老板有关系,你有什么?”
“赶紧滚,别在这耽误事,再不走我喊保卫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