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站在柜台前，没有挪步。
他把手里提着的暗红色木皮箱往玻璃柜台上一放。
“碰！”
沉闷的木头撞击声在喧闹的二楼家电区格外清晰。
林海伸手按住皮箱两侧的黄铜锁扣，用力往外一拨。
“咔嗒！”
两声脆响，锁扣弹开。
林海一把掀开箱盖，将里面的棉布扯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钞票。
一捆，两捆，三捆。
整整六捆用银行白纸条扎得结结实实的十元面额大团结，绿油油地躺在箱子里，散发着新油墨的味道。
钞票旁边，还压着一张盖了信用社红公章的五千元转账支票。
四周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围观的顾客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只敞开的皮箱，眼睛一眨不眨。
“这……这全是十块的？”
“一捆是一千，这得有五六千现钱吧？”
“还有那张支票，那是五千块啊！”
议论声从压抑的低语迅速变成惊呼。
女售货员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指着林海的手指停在半空，开始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一箱子钱，脚下一软，屁股直接跌坐在身后的木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老板嘴里叼着的红塔山烟头啪嗒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两圈，他连踩都忘了踩。
他身边的红风衣女人张着嘴，脸上的粉底因为惊愕显得有些扭曲。
钱老板脸色红了又白，死死盯着那箱钱，咽了口唾沫，随即梗着脖子喊道：“有钱有什么了不起？这可是进口日立彩电！”
“没有特批的电视机票，你捧着金山也搬不走！”
“售货员，这电视我要了，我明天就补票！”
林海没理会钱老板的叫嚣。
他伸手进内衣口袋，摸出一张绿色的票证，啪的一声，直接拍在最上面的大团结上。
“票，我有。”
林海看着女售货员，声音不高，却震得对方打了个哆嗦，“这台电视，我现在就要带走。”
女售货员撑着柜台站起来，伸出颤抖的手去拿那张票，凑到眼前仔细看。
票面上的红印章清清楚楚，确实是全国通用的特批票，比县里发的那种普通票还要硬扎。
“这……这不可能……你一个乡下人，怎么会有这种票……”女售货员脸色惨白，嘴唇没了血色。
钱老板急了，上前一步，伸手就朝柜台上的票抓去：“小子，你这票哪来的？”
“老子出高价跟你换！一张票我给你一百块！”
“滚开。”
林海侧过身，肩膀猛地一顶。
钱老板挺着大肚子，被这一顶撞得倒退了两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你敢打人？保卫科！保卫科死哪去了！”
红风衣女人尖叫起来。
“吵什么吵？这里是国营百货大楼，不是菜市场！”
家电区后面的办公室门砰地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沉着脸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百货大楼的孙经理。
他正要发火，目光落在林海脸上，脸色顿时一变，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林海兄弟！稀客稀客啊！”
孙经理双手握住林海的手，热情地摇了摇，“你今天来县里，怎么也不提前跟哥哥打个招呼？”
周围的顾客全愣住了。
这可是百货大楼的经理，平时连县里的干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现在居然对一个穿旧夹克的乡下人称兄道弟。
林海笑了笑，指了指柜台：“孙经理，我带媳妇孩子来买台彩电，不过你们这位售货员说我是乡巴佬，还想把我轰出去。”
孙经理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头瞪着女售货员，眼里全是怒火：“小张！怎么回事？”
“林海同志是我们大楼的贵客，你就是这个服务态度？”
女售货员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结结巴巴地解释：“经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有票有钱……”
“不知道就能把顾客往外赶？你的服务态度严重影响了我们百货大楼的形象！”
孙经理一拍柜台，“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写份检查，直接去仓库搬运组报到！”
女售货员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钱老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色难看：“孙经理，这电视是我先看上的，定金我都准备付了。”
孙经理冷冷地看着他：“钱老板，我们大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票货两清。”
“林海同志有现钱有特批票，这电视理应卖给他。”
“您要是没别的事，请便吧。”
钱老板咬了咬牙，自知理亏，再待下去也是丢人现眼，拽起旁边的红衣女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林海看着柜台里的电视，又指了指旁边那台高大的白兰牌双缸洗衣机：“孙经理，这台彩电一千二。”
“剩下的钱，把那台双缸洗衣机也给我包上，票我也有。”
之前他给国营饭店的刘胖子送货，刘胖子也给过他一些工业券，可以拿来购置洗衣机。
“好咧！林老弟就是痛快！”
孙经理大喜，亲自拿过发票本开始开票，“小李，赶紧过来，帮林海同志把货验了，用木箱钉好！”
半个小时后，两件贴着进口和国营大厂标识的大件电器被打包妥当。
孙经理把找回的余钱递给林海，笑着说道：“林老弟，这两件东西大，路不好走。”
“而且之前小张冲撞了你，我做主，调大楼的了解放卡车给你送回村去，不收你车费。”
“那就多谢孙经理了。”
林海接过钱，放回皮箱锁好。
百货大楼后院。
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已经停在那里，两个身强力壮的搬运工小心翼翼地把装有彩电和洗衣机的木箱抬上车厢，用粗麻绳固定死。
林海拉着沈秋和林念，在围观群众羡慕的目光中，坐进了卡车宽敞的前排副驾驶室。
沈秋坐在座位上，手死死抓着衣角，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县城街景，心跳得极快。
“阿海，咱真把彩电和洗衣机买回来了？”
林海看着前方的土路，拍了拍膝盖上的皮箱：“买回来了，一会儿就到家。”
林念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高兴得直拍手：“看彩电喽！阿爹买大彩电喽！”
大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拉着这两件在当时堪称奢侈的四大件，浩浩荡荡地朝着林岩村的方向开去。
车轮卷起滚滚黄沙，路边的行人和骑自行车的人纷纷驻足观看，眼里全是惊羡。
林海靠在椅背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林岩村，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这次买大件回村，动静太大，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怕是该动歪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