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抱着林念，手在衣角上捏了捏，神色有些紧绷：“阿海，要不咱们回去把大门锁紧点？”
“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卡车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打破了林岩村的宁静。
村头的王大妈正端着木盆洗衣服，听到动静，把盆往地上一放，急忙跑到路边张望。
“哎呦，这谁家啊，怎么叫了这么个铁家伙进村？”
“看那车斗里，盖着厚厚的帆布，里面装的啥？”
村里的小孩跟在卡车屁股后面跑，嘴里喊着叫着，扬起漫天尘土。
卡车在林海家的大铁门前缓缓停下。
刘大柱听到动静，跑了过来，站在卡车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斗。
“海子哥，你这弄回来的是啥？”
刘大柱拍了拍车斗的铁皮，满脸兴奋。
林海推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台彩电，一台双缸洗衣机。”
“彩电？！”
刘大柱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引得周围围拢过来的村民一阵惊呼。
“海子，你真买彩电了？那得多少钱啊？”
“镇长家前年买了个黑白的，才九寸大，听说就花了小半年的工资，还要托关系。你这买的是彩色的？”
“那洗衣机是啥？真能自己洗衣服？”
村民们把林海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往车斗里瞧。
林海没理会众人的议论，转头对车上的两个搬运工打了个招呼：“师傅，麻烦你们，抬到堂屋里去。”
“好咧，主家搭把手。”
搬运工解开粗麻绳，掀开帆布。
两个巨大的木箱子露了出来，上面印着日立和白兰的英文字母。
林海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给开车的司机和两个搬运工散了烟。
“师傅，辛苦了。抽根烟歇歇。”
林海说。
司机接过烟，脸上堆着笑：“林兄弟客气了。孙经理特意交代过，一定要把东西稳稳当当地给你送到家。这彩电可是金贵玩意儿，磕碰不得。”
围观的村民看到林海散的是红塔山，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红塔山啊，这烟一盒得一块多吧？平时也就县里的干部抽得起。”
人群外围，村里有名的赖子歪戴着帽子，双手插在袖子里，一双贼眼在木箱子和林海家的大铁门之间来回扫视。
“赖子哥，这彩电要是拿去镇上卖，能换不少钱吧？”
旁边的二狗低声问。
“废话，两千多块的东西，能换不来钱？”
赖子啐了一口，“不过林海这小子现在不好惹，家里还养着两条大狼狗呢。”
“怕啥，等他出海的时候，咱们翻墙进去。那两条狗药死就行。”
二狗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别急，先盯着。”
赖子说。
林海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正好跟赖子对上。
赖子眼神闪躲了一下，缩回了人群后面。
搬运工把木箱子抬进堂屋。
林海拿来起子，撬开木箱的铁皮扣。
红色的日立牌十四寸彩电显露出来，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泛着亮光。
另一边，白兰牌双缸洗衣机也被拆了封，白色的漆面干净整洁。
“这洗衣机咋用啊？”
沈秋摸着洗衣机的塑料盖子，有些局促，“真能自己把衣服洗干净？”
“倒上水，拧开开关就行，回头我教你。”
林海把彩电抱上堂屋正中的木柜子，开始接天线。
刘大柱拿着竹竿把天线绑在院子里的高处，顺着窗户把线引了进来。
“海子哥，这高度够不够？要不要再往上提提？”
刘大柱在院子里喊。
“行了，先固定住。”
林海在屋里应了一声。
他插上插头，按下彩电的开关。
滋滋的杂音响起。
屏幕上先是闪过一片雪花点，紧接着，喇叭里传出清脆的歌声。
林海转动旋钮。
画面瞬间稳定下来，五彩斑斓的颜色在屏幕上绽放。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屏幕上，霍元甲一身白衣，正抱拳施礼，身后的背景是红色的横幅和绿色的树木。
“有颜色！真是彩色的！”
“天爷啊，那人脸上的红润劲儿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得多少钱啊？听说要两三千呢，还要特批的票！”
挤在堂屋门口的村民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林念坐在小板凳上，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彩色的！阿爹买的电视有颜色！”
沈秋站在一旁，看着满屋子羡慕的目光，眼眶有些发热，低头抹了抹眼角。
林海站在电视机旁，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的村民。
“林海，今晚咱们能来你家看电视不？”
一个村民大声问。
林海看着热情的村民，点了点头：“行啊，只要大家不嫌挤，晚上吃完饭都过来。”
“好咧！林海爽快！”
村民们纷纷叫好。
这一刻，林海在村里的地位达到了顶点，连村支书家都没这个待遇。
老屋那边，李淑芬正拄着拐棍在不远处的小路上看着。
她听着林海新房那边传来的欢呼声和电视机里的音乐声，看着那辆气派的解放卡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间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水的破屋。
林涛的手废了，整天躺在炕上骂娘；王翠萍被镪水烫伤了脸，整天哭哭啼啼。
而她最看不上的大儿子林海，如今却成了万元户，买起了全村第一台进口彩电。
李淑芬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