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大雾如同倒扣的铁锅,将林海号彻底封死在中央。
驾驶室玻璃上凝结出一层水珠,顺着铁框滴答下落。
陈建国握着生铁舵轮,眼睛不敢离开罗盘半寸。
徐大龙一手按在海图上,一手握着铅笔,每隔几分钟就在纸上轻轻点一下。
底舱柴油机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地回响着。
刘大柱从外甲板缩回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吐出一口凉气:“海子哥,这雾太厚了,船头的铁锚都看不清楚。”
林海拍了拍挂在驾驶台旁的防风雨衣,开口说道:“建国,速度再降一档,挂慢速前进舵。”
“好。”
陈建国应了一声,伸手拉回油门杆。
铁船的震动缓缓平复,在浓雾中推开一条白色的水痕。
徐大龙看着前方的浓雾,说道:“现在是后半夜一点,离三叉礁还有十二海里,雾大水急,急不得。”
张二虎在旁边揉了揉干瘪的肚皮,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刘大柱也咽了口唾沫,长时间的紧张让几个人浑身发紧,身上全被湿冷的潮气浸透。
林海看了看几人发白的脸色,嘴角动了动:“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看不住舵。”
“建国先盯半小时,大龙哥替班,咱们先把肚子填饱。”
徐大龙点头赞成:“成,胃里没油水,风一吹骨头都得打颤。”
林海转身拉开底舱厨房的木门:“大柱,二虎,过来帮我生火。”
“来咧!”
刘大柱和张二虎立刻来了精神,跟着钻进厨房舱。
厨房舱不大,紧挨着储藏室,中间固定着一口生铁煤炉,上方装着排烟铁管,直通船尾侧舷。
张二虎熟练地拿起引火柴和焦炭,用火柴点着,拉动风箱。
呼哧呼哧的风箱声响起,暗红的火苗迅速窜了上来,驱散了舱里的阴冷。
林海从储物架上取下那把厚背剁骨刀,又从横梁上解下挂着的半扇硬五花肉。
肉块表面抹着粗盐,肥瘦相间,足足切下来五大块,沉甸甸地落在案板上。
林海手起刀落,案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巴掌宽的五花肉被切成麻将块大小的肉块,每一块都带皮带肉,泛着新鲜的油光。
刘大柱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海子哥,这肉切得真厚实!”
“吃肉就得大块炖。”
林海笑了笑,“二虎,打桶海水上来,把肉块洗一洗。”
淡水珍贵,不肯能用来清洗猪肉。
海水虽然是咸的,但洗腌猪肉还是绰绰有余。
张二虎提起铁桶,推开侧门下到舷边,顺着缆绳打了半桶海水提进来。
林海接过水桶,伸手探进水里清洗肉块。
手指刚触碰到海水,林海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水温不冰。
按常理,深秋后半夜的远海水温应当刺骨冰凉,可这桶海水摸上去,竟然有一股淡淡的暖意。
冷暖洋流对冲,暖流正从下往上翻。
林海收起思绪,将洗净的肉块捞出控干,又从角落的布袋里抓出两把干海带,扔进陶盆里用温水泡发。
铁锅烧得滚烫。
林海用铁铲挖了一大勺白花花的熟猪油,滑进锅底。
油块遇热瞬间融化,滋啦一声腾起青烟。
五花肉块应声下锅。
铁铲飞快翻动,肥肉中的油脂被高温逼了出来,噼啪作响。
肉皮渐渐缩紧,表层煎出一层焦黄油亮的脆壳。
林海抓过案板上的大葱、生姜和红辣椒,一股脑倒进锅里,爆出浓烈的辛香味。
他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咬开铁盖,沿着滚烫的锅边刺啦一声淋了半瓶白酒。
浓郁的酒香与肉香在狭窄的厨房舱里彻底炸开,顺着通风口往外飘散。
张二虎使劲吸了吸鼻子,喉咙剧烈起伏:“香!真他娘的香!在部队炊事班都没闻过这么像的肉味!”
林海将泡发洗净的海带切成宽条,倒进锅中与肉块翻炒均匀。
最后舀进两瓢淡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两刻钟。”
林海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木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舱室里格外清晰。
刘大柱坐在小木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锅:“海子哥,我长这么大,就是家里过年,也没做过这么大一锅纯肉。”
林海从蒸笼里拿出一大盘沈秋蒸的玉米面馒头,架在锅沿上借着蒸汽加热:“以前穷是因为没有门路,往后咱们厂子接了大单,天天吃肉都不是难事。”
二十分钟后,锅里的汤汁彻底浓稠。
林海掀开锅盖。
白茫茫的蒸汽散开,露出一整锅红润油亮、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肉块裹着晶莹的酱汁,海带吸饱了猪油的香气,变得黑亮软烂。
林海拿铁勺舀起满满一大盆,摆在固定在舱壁的小方桌上。
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馒头堆了满满一竹筐,旁边还摆着剩下的半瓶二锅头和四个大号搪瓷缸。
“大龙哥,建国,换班吃饭!”
林海推开舱门朝驾驶室喊道。
徐大龙交了舵轮,带着陈建国走下爬梯。
陈建国一进厨房舱,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好家伙,我在驾驶室闻着味,口水都咽了几斤。”
四个人挤在小方桌旁坐下。
船身随着涌浪轻轻摇晃,桌上的铁盆随之微晃,却丝毫不影响几人的食欲。
林海给每个人的搪瓷缸里倒上一两白酒:“深海雾大,喝口酒驱驱寒,别贪杯。”
徐大龙端起搪瓷缸,和林海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小口,辣得长舒一口气:“痛快!”
张二虎早已按捺不住,伸手抓起一个滚烫的苞米面馒头,从中间掰开,用筷子夹起两块颤巍巍的五花肉直接塞了进去。
大口咬下,肥油顺着嘴角溢出。
张二虎嚼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喊道:“过瘾!这肉炖得烂糊,入口就化!”
刘大柱也学着样子,夹了一大块吸饱汤汁的海带卷在馒头里,咬上一口,烫得直吸气,脸上却满是笑意:“海带比肉还香!又鲜又软!”
陈建国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连连点头:“林老板这手艺,比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厨还要地道。”
徐大龙夹起一块肉,看着林海说道:“老板,刚才在甲板上,我瞧见水里的海火越来越密了。”
林海咽下嘴里的馒头,开口道:“我刚才洗肉,水温有些反常,比近岸暖和得多。”
徐大龙眼神亮了亮:“那是暖流上涌,三叉礁这片水域,底下肯定有赤潮磷虾聚堆。”
“有虾就有小鱼,有小鱼就有大货。”
“等这阵大雾散一点,咱们就能直接下第一网沉底拖网。”
张二虎一口气吞了三个夹肉馒头,将碗里的肉汤倒进搪瓷缸,连汤带水喝了个精光,抹了把嘴大声说:“老板,这顿饭是我张二虎在海上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跟着你干,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
舱室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先前的压抑与疲惫在一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面前荡然无存。
林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目光看向窗外的浓雾。
就在刘大柱弯腰去收桌上的空铁盆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猛然从前甲板下方的船体外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