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黑得不见五指。
白日里那抹泛黄的海水褪得干干净净,舷外翻滚的浪头变成墨汁一样的重黑。
二十四马力的柴油机在底舱发出低沉震颤,排气管喷出的火星在夜色里一闪即灭。
冷风裹挟着粗粝的海盐粒子,横着扫过甲板。
刘大柱站在后甲板的系缆桩旁,两手紧抓着冰凉的铁栏杆。
脚下的甲板猛然往下坠去,随即又被一股巨力狠狠托起。
刘大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泛起白茬。
“抓紧扶手,别往黑处看。”
徐大龙一瘸一拐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按在刘大柱肩膀上。
“大龙哥,这浪头得有两米高了吧?”
刘大柱声音发紧。
“两米算个啥。”
徐大龙吐掉嘴里的唾沫,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浪尖。
“这是大洋深处的死涌,底下没风,浪头自己打转。”
“要是换了村里的木壳机帆船,刚才那一下就得横在浪槽里,水灌进舱底就得翻。”
正说着,迎面一道黑黑的涌浪迎头拍了过来。
嘭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钢板船头硬生生切开浪头,大片白花花的水沫砸在挡风玻璃上,顺着排水槽哗哗流走。
整条铁壳船只是轻轻晃了晃,龙骨发出嘎吱的绷紧声,随即稳稳压住水线,继续往前顶。
刘大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海子哥当初花大价钱买这大铁船,真是买对了。”
“废话。”
张二虎在旁边给副锚加挂防滑铁链,铁锤砸在销钉上火星四溅。
“没这副铁骨架,谁敢往三叉礁这种鬼地方钻?”
“行了,少废话,手脚麻利点。”
林海从驾驶舱探出头,嗓音穿透风浪传出来。
“二虎,把后甲板的排水口全打开,防止积水增重。”
“大柱,进机舱盯着机油压力表,半个小时看一次。”
“明白!”
两人立刻应声动身。
林海收回身子,驾驶室的铁门随即合拢,将外面的呼啸声挡去大半。
驾驶台前,一盏罩着绿布的低光小灯亮着。
陈建国双手稳稳扣住舵轮,肩膀纹丝不动,双眼在罗盘与前窗之间来回移动。
仪表台上摆着那只铜壳航海罗盘,磁针在煤油液面上缓缓浮动。
“建国,航向稳得住吗?”
林海站在他身侧。
“应该是往东偏了三度。”
陈建国右手轻轻压舵,生铁舵轮转了小半圈,铁链在下层舱壁内发出轻微滑扣声。
“底下暗流朝北顶,船尾有点甩。”
陈建国抬手推开驾驶舱顶部的观察小天窗。
一股刺骨的冷风灌进来。
他仰起头,眯着眼睛在漆黑的天幕里寻索。
乌云被高空气流扯开一道缝隙,几颗暗淡的星子露了出来。
“天罡星偏右两指,水流正往东南退。”
陈建国收回视线,顺手拉紧天窗插销,嘴角扯起一抹沉稳的弧度。
“林老板,放心,在部队那几年,夜航封锁演习全是关了灯走。”
“只要天上有星光,我就能把船开进航道。”
徐大龙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铁皮水壶,给两人各倒了半搪瓷缸热水。
“建国这手观星测向的本事,当年在连队里排第一。”
徐大龙把海图压在木台板上,用铅笔画了个叉。
“咱们已经走完大半路程了,距离三叉礁外围航槽还有十八海里。”
林海抿了一口热水,热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海图的那道标记上。
脑海深处,系统的倒计时光幕依旧是一片暗灰。
沙漏中央,那道代表系统升级进度的数字缓缓跳动了一下。
【系统升级进度:11%】
距离升级完成还有将近九天。
没有雷达的红光扫描,没有深度数值的自动警报。
整片深邃浩瀚的大海,全凭他们四个人用眼去丈量。
这种彻底脱离外力依赖的感觉,反倒让林海骨子里的那股韧劲翻涌上来。
“建国,再降一档航速,保持六节。”
林海下达指令。
“降速?”
陈建国转过头,有些疑惑,“后半夜顺流,正是提速抢时间的好机会。”
“水声变了。”
林海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
风声依旧凄厉,但船头切开水流的哗哗声里,夹杂着一种沉闷的嗡嗡回响。
“周围有暗礁水下托浪。”
徐大龙脸色微变,立刻伏在海图上,用圆规量了量两点距离。
“老板听得准,咱们这是摸到死亡角的外沿散礁群了。”
“这些暗礁峰头藏在水下四五米深的地方,落潮时刚好顶着船底。”
陈建国二话不说,伸手将油门推杆向后拉回一格。
柴油机的轰鸣声随之平缓下来,林海号的冲势慢了一截,船头更加平稳地切入黑浪。
林海抓起铁皮手电筒,迈步走出驾驶室。
他来到船舷右侧,手电筒的光柱穿透黑夜,打在激荡的水面上。
光柱照不到多深,只能看清浪花一层叠着一层翻滚。
突然。
一团微弱的冷绿色亮光在墨黑的海水深处晃动了一下。
光芒极淡,转瞬即逝。
紧接着,又有两三道绿莹莹的光点在浪花边缘划过,像水下碎裂的荧光粉末。
林海关掉手电筒,单手扶着栏杆,凝神盯住海面。
漆黑的海浪里,偶尔翻卷出星星点点的冷光,随着暗流朝东南方向漂浮。
“老板,看什么呢?”
张二虎裹着棉军大衣走过来,手里拎着探照灯的电源线。
“水里有亮光。”
林海指了指船舷下方。
张二虎探出头看了两眼,咧开嘴笑:“这是海火,早些年跑夜海经常见,听老兵说是有浮游虫子发光。”
“不是寻常的海火。”
徐大龙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伸手摸了摸迎面吹来的海风。
“这风里的腥气重了,水温也在往上走。”
徐大龙指着那些闪烁的荧光。
“那是磷虾受了惊,被底下的鱼群撵上来了。”
“看来海图没标错,这片水域底下,大货少不了。”
几个人站在晃动的甲板上,看着黑夜里那偶尔浮现的微光,心里原本的压抑逐渐被一股兴奋取代。
就在这时,陈建国在驾驶室里猛按了两下警报电铃。
叮铃铃的脆响在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海几步跨回驾驶室:“建国,怎么了?”
陈建国单手抓着舵轮,另一只手指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老板,看前面!”
林海举目望去。
原本依稀能看见天边星宿的夜空,突然被一片灰蒙蒙的白气笼罩。
海风不知何时变弱了,空气黏稠湿润。
一大团厚重凝滞的白雾从东南方向滚滚压过来,瞬间吞没了前方的海平面。
桅杆顶部的防撞红灯打在浓雾上,只能照亮船头方圆三米的窄小空间。
天上的星星也彻底看不见了。
四面八方除了发动机的震动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艘孤零零的铁船。
徐大龙快步冲到罗盘前,脸色凝重起来:“好大的水汽,这是深海平流雾!”
林海握住冰凉的驾驶台边缘,看着前方那堵白茫茫的雾墙,神色依旧镇定。
深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