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拉动操纵杆,柴油机倒转,林海号在白浪翻滚中缓缓退后,拉开与水下枯木的间距。
张二虎一把拔掉绞盘上的生铁插销,扯下固定绳。
“大柱,踩住网脚,别让网纲绞在轮轴里!”
张二虎大声喝道。
刘大柱连忙上前,两只胶鞋死死踏住甲板边沿的压网木板,双手抓起沉重的铅坠网底。
徐大龙一瘸一拐走到尾甲板,抬头看了看桅杆上的风向标:“风头向东转了两分,建国,航向正东,低速带网!”
陈建国在驾驶室里推上前进挡,柴油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林海与张二虎合力抬起沉重的尼龙主网,顺着尾滑道推入海水中。
铅坠带着粗大的网衣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一字排开,在浓雾中拖出一串起伏的橘红色圆点。
两根粗壮的钢丝绳随着滚筒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绳五十米!”
徐大龙死死盯着滚筒上的白漆标记,猛地踩下刹车踏板。
制动闸皮冒出一股青烟,钢丝绳绷得笔直,整艘铁船的尾部明显下沉了一截。
“咬住底了!”
张二虎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沫,咧嘴笑道,“这沉底拖网的分量正合适,枯木边上的鱼群一个也跑不掉!”
刘大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站在舷边盯着黑沉沉的海面:“海子哥,咱们拖多久起网?”
“深海暗礁多,雾里辨不清地形,拖网时间不能长。”
林海扶着驾驶舱外侧的铁栏杆,目光扫过四周白茫茫的雾气,“二十分钟后,立刻起网。”
没有雷达的实时扫描,多拖一分钟,网具就有可能被海底的尖锐礁石撕成碎片。
柴油机吃力地运转着,排气管喷出一阵阵青黑色的浓烟。
整整二十分钟,甲板上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坐下,全神贯注地盯着绷紧的钢丝绳。
“时间到,收网!”
林海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果断下令。
陈建国将动力输出轴挂上绞盘齿轮。
咔嗒一声脆响,绞盘剧烈震动起来,沉重的齿轮咬合转动,粗钢丝绳带着海水一寸寸被拽回滚筒。
钢丝绳绷得极紧,绳股间的水珠被挤压成细密的水雾甩在甲板上。
“沉!真沉!”
张二虎双手搭在收拢的网纲上,青筋暴起,“老板,底下少说有两三千斤!”
刘大柱眼里满是兴奋:“刚才在枯木底下看见那么多大黑影,这趟肯定捞到大红斑或者金枪鱼了!”
徐大龙握着铁钩站在舷边,神色依旧专注:“别高兴得太早,深海水压大,网兜吃水也重。”
随着绞盘的持续拉拽,橘红色的浮球一个个冒出水面。
浓雾中,水下泛起一大团翻滚的白沫。
巨大的网囊被慢慢拖出水面,沉甸甸地悬挂在尾吊杆下方。
网眼里挤满了乱晃的鱼尾,银白色的鱼鳞在甲板探照灯下泛着刺目的光芒。
“起吊!”
林海单手按住吊臂开关。
钢丝滑轮发出吱呀的重压声,水淋淋的网囊被整齐地提上后甲板正上方。
张二虎跨步上前,一把拽开网底的活结绳套。
哗啦!
沉重的水声与鱼体撞击声混成一片,大片大片的水花夹杂着活蹦乱跳的海鱼砸在生铁甲板上。
银白色的鱼群瞬间铺满了半个甲板,积水顺着侧舷排水孔哗哗外流。
刘大柱迫不及待地提着竹篓冲上去,低头扒拉着鱼堆:“快看看有没有值钱的大货!”
张二虎也蹲下身子,抓起一条还在扑腾的硬身海鱼:“这是什么?不是红斑啊!”
林海走上前,踩着满地乱跳的活鱼,目光扫过整个鱼堆。
没有想象中体型硕大的深海金枪鱼,也没有珍贵的极品红斑。
甲板上堆积的大部分是两尺长、背部青黑的马鲛鱼。
其中还夹杂着大量不值钱的刺豚、海鲈和碎磷虾。
“全是马鲛。”
徐大龙用脚尖拨开两条乱咬的马鲛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群马鲛也是追着枯木下面的磷虾过来的,大鱼根本没进网。”
刘大柱愣在原地,手里的竹篓停在半空:“大龙哥,这么大一网,能卖多少钱?”
“马鲛鱼供销社收购价一毛二一斤。”
徐大龙摇了摇头,“这一网拢共两千来斤,除去柴油钱和磨损,赚不了几个大钱。”
张二虎有些泄气地把手里乱蹬的马鲛鱼扔进筐里:“白费了这么大劲,还以为能开门红抓条几百斤的大金枪。”
林海神色平静,弯腰捡起一条肥硕的马鲛鱼扔进活水舱。
“出海打鱼,空网也是常事。”
林海看着几人,“两千斤鱼能把咱们带来的空舱填满一层,不亏。”
没有雷达扫描的指引,深海捕捞就是如此残酷且真实。
即便经验再丰富的老渔民,面对未知的深水水层,也只能如同摸黑拆盲盒。
“老板说得对,有收成就比空船强。”
徐大龙抓起铁锹,“赶紧分拣,这些鱼经不起折腾,压碎了就卖不上价。”
四个人立刻动手,将甲板上的鱼获按种类分拣进不同的鱼舱。
刘大柱用铁锹清理着网底残留的烂海藻和碎泥沙。
铁锹铲到网袋最深处时,铁片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咦?网底有硬东西。”
刘大柱弯下腰,从撕裂的网眼缝隙里抠出一块东西。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巴掌大小、厚重坚硬的金色残片。
残片边缘呈半圆形,质地如硬塑料,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天然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探照灯下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暗金色泽。
“海子哥,你看这是啥鱼的皮?硬邦邦的,跟铜片一样。”
刘大柱擦了擦上面的海泥,递了过来。
林海接过那枚金色残片,指尖传来一阵粗糙坚韧的质感。
徐大龙正提着一筐鱼走过来,目光扫过林海手中的物件,脚步猛然顿住。
哐当一声。
装满鱼的铁筐重重砸在甲板上,几条银鱼滑落在地。
徐大龙快步冲上前,一把夺过林海手中的金色残片,举到灯光下死死盯着。
他的粗糙手指用力蹭掉残片边缘的黏液,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金钱鳞?这水底下有金钱猛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