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海风带着湿咸的冷气。
断裂的编织绳耷拉在舷边,绳头散成白茬,随着涌浪左右甩动。
徐大龙靠着铁壁,低头看着缠满纱布的右手,指缝里渗着暗红血渍。
张二虎一屁股坐在缆绳堆上,双手抱着脑袋,直喘粗气。
刘大柱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
林海转过身,扯掉手套扔在杂物箱里。
“鱼还在底下叫,船好人好,折了一根绳子算什么大祸?”
张二虎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盐霜:“老板,底下全是刀削一样的暗礁,网下不得,钩放不下,难道咱们真就在这看两眼就回航?”
“谁说要回航?”
林海反问。
张二虎愣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海风转了南向,浪头拍在凸出的礁石上,激起两米高的碎花。
水下的闷响依旧一下接一下传上来,隔着厚钢板震动脚底。
“大柱。”
林海开口。
刘大柱立刻挺直身子:“海子哥,你说!”
“去底舱把炉子生起来,把昨晚剩下的五花肉和海带热透,苞米面馒头上一笼屉蒸热。”
刘大柱眨了眨眼:“海子哥,这时候做饭?”
“肚子空着能拿得动网?”
林海看着他,“多切两根大葱,给每个人盛一大碗热汤。”
“哎!我这就去!”
刘大柱不敢耽搁,转身钻进底舱通道。
林海转头看向陈建国:“建国,把舵交给我,你跟二虎进舱吃饭。”
陈建国双手扣着生铁舵轮,有些迟疑:“林老板,这片水域流速急,外头全是暗石,交给我盯着稳妥些。”
“你盯了后半夜加一上午,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林海跨步走进驾驶室,“人困马乏最容易走神,去吃饭,吃完在睡会儿。”
陈建国看着林海沉稳的面庞,松开了生铁舵轮:“好,听老板的。”
张二虎也耷拉着脑袋站起身,跟着陈建国往底舱走。
“二虎。”
林海叫住他。
张二虎停下脚步:“老板,我错了,刚才不该冲你嚷嚷。”
“错不在你,是底下的大鱼晃了人的眼。”
林海拍了拍他的后肩,“听我的,先把力气攒足了,等会儿起网的时候,有你拼命的时候。”
张二虎猛然抬头,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哎!我都听老板你的!”
两人走下梯子,甲板上只剩下徐大龙。
徐大龙没动步子,扶着铁门跨进驾驶室,在高脚凳上坐下。
“老板,你真觉得这网能下?”
徐大龙从口袋里摸出压扁的烟盒。
林海接过舵轮,轻轻修正了半个罗经点:“大龙哥,你当兵开巡逻艇的时候,碰上水雷阵,是掉头就跑还是等工兵排雷?”
徐大龙点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自然是等通道清出来再走。”
“这就对了。”
林海目视前方,“底下的鱼群在石缝里待了两天没挪窝,说明这石缝是它们避风吃食的安乐窝。”
“既然是安乐窝,水底下就必然有一条大鱼能游进去、也能游出来的活水槽子。”
徐大龙吐出一口青烟,苦笑道:“活水槽肯定有,但浑水摸不见底,咱们手头又没声呐,谁知道那条水槽藏在哪座礁石后头?”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总会留一道门。”
林海从驾驶台下方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大号搪瓷缸。
他抓了一把粗制砖茶碎末扔进缸底,提起旁边滚烫的铁皮水壶,冲进大半缸开水。
黑褐色的茶末在滚水里翻滚,腾起一股浓苦的茶香。
林海把茶缸放在木台板上,两手搭在舵轮上,神情自若。
底舱里飘上来红烧肉重新加热的香味,还夹杂着葱花油盐的焦香。
不大一会儿,刘大柱端着一只豁口粗瓷大碗爬上来。
大碗里堆着四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汪汪的汤汁泡着软烂的海带,顶上还扣着两个黄澄澄的大馒头。
“海子哥,先垫垫肚子!”
刘大柱把碗筷递过来。
“先放着,你和大龙哥去舱里吃。”
林海目光停留在前方的浪花分界线上。
徐大龙看着林海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心中的烦躁莫名散了大半。
“成,我下去盯着他们吃完,顺便把两副备用网纲搬出来理顺。”
徐大龙掐灭烟头,带着刘大柱下了底舱。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
柴油机保持着最低档的转速,发出沉稳平缓的突突声。
铁船切开迎面而来的暗浪,在三叉礁外围画着规整的弧形。
林海端起茶缸,吹开面上的茶叶碎渣,抿了一大口滚烫的苦茶。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进肚腹,激得精神为之一振。
海面上的阳光渐渐刺目起来。
南风卷动海水,正前方的两座黑色礁石周围,白色浪沫越来越急。
潮位开始下跌了。
随着潮水下退,原本隐在水皮下的几处尖锐暗礁露出了黑褐色的顶冠,犬牙交错,森冷骇人。
换作寻常船老大,看到这副险象环生的石林,早就吓得倒车逃离。
林海两手稳如生铁,脚跟钉在甲板上,一口一口啜着粗茶。
底舱里传来了张二虎大口扒饭的咀嚼声,还有陈建国压低的嘱咐声。
人心稳住了。
林海咽下最后一口茶汤,舌底泛起一阵浓重的甘甜。
他抬手将空茶缸稳稳扣在木台板的凹槽里。
咚的一声微响。
刹那间。
脑海深处的灰色沙漏猛烈震荡,无数道金光刺破阴霾。
清脆的声音直接撞入林海的意识深处。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