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龙扣紧帆布手套,快步跨到甲板正中。
“老板,这片水域全是暗礁尖子,真要往里扎?”
徐大龙抬手指着前方泛起白色泡沫的水花。
潮水退到了最低坎。
海面下,黑褐色的礁石顶冠时隐时现,像是一排排倒插的生铁尖刀。
张二虎一把抓起绞盘摇把,咬牙喊道:“大龙哥,老板既然发了话,咱们就跟上去拼一把!”
“建国进驾驶室掌舵!”
林海大步走向驾驶室外侧的瞭望台。
陈建国二话不说,闪身钻进驾驶舱,双手稳稳按在生铁舵轮上。
“二虎,解开主锚锁链,大柱去机舱看紧油压!”
林海单手按在驾驶室外壁的生铁扶手上,目光如刀,直刺前方翻滚的浪头。
脑海之中,青绿色的三维立体海图毫厘毕现。
一千米范围内的每一处暗礁凸起、每一道地下水槽的走向,全都被细密的绿线标得清清楚楚。
【初级洋流分析保持开启】
【当前航道前方十二米,水下三米处存在尖锐玄武岩石笋】
林海收回心神,对着驾驶室侧窗厉声喝道:“前进一档,右舵十五度,走!”
陈建国推动油门杆,生铁舵轮飞速转动半圈。
柴油机发出沉闷的咆哮,船尾白浪翻腾,十五吨的钢铁渔船猛然向前滑出。
徐大龙趴在右舷栏杆上,脸色发白。
“右边有浪花倒卷,底下有石头,快避开!”
徐大龙大声叫喊。
在老海员的经验里,水面泛起螺旋碎沫的地方,底下必然藏着吃人的暗峰。
林海站在高处,身形纹丝不动。
“航向不变,保持航速,压过去!”
徐大龙额头青筋暴跳,整个人绷成了一张硬弓。
铁船破开涌浪,船头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一道黑漆漆的礁石尖峰硬生生贴着防撞橡胶垫擦了过去。
尖锐的石角甚至带起了一串白色浪花,几乎溅在徐大龙的脸上。
只要偏航半尺,船底的钢板就会被当场开膛。
但林海号就这样擦着石尖,稳稳滑了过去,龙骨连一下震颤都没有发生。
徐大龙后背被冷汗湿透,抓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建国,左满舵!转速拉到八百!”
林海的指令紧接着砸了下来,没有半分犹豫。
陈建国额头沁出大颗汗珠,咬紧牙关,两臂青筋鼓胀,生铁舵轮被他一口气打到底。
铁船的船尾在水流中狠狠一甩,整艘船倾斜出惊人的弧度。
张二虎两脚死死蹬住甲板缝隙,双手抱住沉重的绞盘支架。
哗啦一声巨响。
就在渔船刚才驶过的正前方,两座巨大的黑色石笋从退潮的水流中彻底冒了出来。
要是刚才林海的指令慢上半秒,整艘船就会结结实实撞在这两座石门正中间。
“我的娘哎!”
刘大柱刚从机舱探出头,看见这一幕,两腿直打晃。
“这根本不是开船,这是在刀尖上打滚!”
张二虎抹了一把溅在嘴里的苦咸海水,喉咙干得冒火。
徐大龙呆立在船舷边,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站在瞭望台上的林海。
林海双眼微阖,神情自若,海风将他的雨衣吹得噼啪作响。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眼底只有冰封般的镇定。
“这等眼力,这等胆色……”
徐大龙咽了口唾沫,心头的惊惧瞬间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海军服役那么多年,他见识过无数经验丰富的老艇长。
可没有一个人敢在没有任何声呐探路的情况下,带着一条笨重的铁壳船在暗礁石林里全速穿梭。
“正舵,挂前进两档!”
林海的声音再次穿透风浪。
陈建国立刻回舵,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此时此刻,陈建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海让他往哪转,他就往哪转,哪怕前头是万丈绝壁,他也绝不松舵。
渔船顺着两座黑色礁壁之间的狭窄水道长驱直入。
水道两侧的石壁如两柄巨大的生铁铡刀,距离船舷最近的地方不过两米宽。
激流撞击在石壁上,发出轰隆隆的雷鸣。
【前方三十米进入深水凹槽上游通道】
【底层暖流汇聚,深度下潜至四十五米】
系统光幕上的红色标记愈发清晰。
林海目光如炬,视线穿透翻滚的水花,盯住船头下方的一汪暗沉深水。
“建国,加力,一口气冲过拐角!”
柴油机猛然加力,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团滚滚黑烟。
船尾的大铜叶螺旋桨在急速转动中切入深水层。
强劲的水流从船底呼啸而过,高速旋转的桨叶猛烈搅动着狭窄水道下方的泥沙沉积层。
一股黑褐色的深层底泥被硬生生抽离海底,混杂着死烂的海藻碎屑,大片大片翻涌上来。
原本清亮微绿的海水,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得浑浊不堪,如同一道泥汤横在狭道中央。
徐大龙低头看着翻上来的泥汤,眼神一变。
“水底下的陈年淤泥被翻出来了!”
“这地方底下是软泥底,没有暗礁!”
徐大龙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大喊。
只有没有暗石突起的深坑,才会积聚这么厚重的海泥。
他们真的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
铁船冲出狭窄的石壁缝隙,眼前的海面骤然开阔。
四面的狂风似乎被周围高耸的石林尽数挡在外面,水面上只剩下平缓起伏的死涌。
阳光洒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两旁的暗礁群像是一道天然的围墙,将这片深邃的水域死死护在中间。
【已抵达目标坐标】
【当前位置:三叉礁深海大水槽正上方】
青绿色的光幕上,十几个金黄色的粗壮光点正在深槽底部缓慢游戈,完全没有察觉上方的动静。
林海抬起右手,稳稳下压。
“建国,停下!”
“二虎,下前副锚,定死船头!”
陈建国迅速拉回油门杆,挂入空挡,铁船借着惯性向前滑行了十来米,缓缓止住冲势。
张二虎一把抡起铁锤,狠狠砸在生铁插销上。
哐当一声脆响。
几百斤重的生铁副锚顺着锚链孔呼啸下坠,沉重的铁链在甲板上拉出一串刺目的火星,扎进深蓝色的海水之中。
整艘林海号轻轻一晃,随即稳稳悬停在平静的水面上。
徐大龙快步走上前,双手死死按在驾驶舱前的木台板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这片安静得诡异的海湾。
水面之下,那阵类似于老母猪沉闷喘息的呼噜声再次传了上来。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浑厚,几乎是贴着船底钢板在回荡。
徐大龙浑身汗毛竖立,声音发颤:“就在这底下……大鱼就在咱们脚底下!”
张二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咧开嘴笑了起来:“老板,神了!真让你把船开进大鱼窝里了!”
林海走下瞭望台,步履平稳。
脚下的铁船纹丝不动,正稳稳停在那条狭长险峻的海底深沟正上方。
这里,正是黄唇鱼逆流而出的唯一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