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站在船尾滑道前，海风掀动衣角。
徐大龙几步赶过来，扯下手上的油污帆布，指着两侧泛白的水线：“老板，这地方虽然是泥沙底，但两头全是直上直下的石壁，两座石柱中间距离顶多四十米，网放宽了挂石壁，放窄了兜不住水。”
陈建国从驾驶室跨出来：“两边暗流在往中间挤，水流打着转，网具下坠容易偏。”
张二虎抱紧手里的铁制撬棍，瞪着眼睛：“管他偏不偏，横竖是这最后一把，把网口绑紧砸下去就是！”
林海抬起右手，制止张二虎的动作。
在林海的脑海中，青绿色的光幕清晰展现着整片深水区的动态。
【底层洋流流速：两节】
【深水水温：十九度】
【黄唇鱼群距离深水水槽出口：一百二十米】
【鱼群上浮巡游倒计时：十三分钟】
所有水文数据被系统精确计算出来。
水槽两侧确实有两处凸出的玄武岩石壁，底宽上窄，正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闸门。
“不绑紧。”
林海转头看向徐大龙，“把主拖网的浮球剪掉四个，两翼加两块沉铁。”
徐大龙神情一凝：“剪浮球？浮力不够，网口在深水撑不开，沉到底下就是一团烂绳！”
“水底下不是死水。”
林海抬手指向深槽入口，“潮位退到最低，底下的冷暖交汇流正从槽底往上喷，水流冲力足够把网衣顶开。”
“两翼加重铁，是为了让网翼死死咬在两侧石壁的凹槽里。”
“这叫借石为桩，设兜抓鱼。”
徐大龙愣在原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水下流向，猛地一拍大腿：“石壁两头有死角！重铁落进死槽，网衣被顶水一冲，正好顺着水槽拉成一个死布袋！”
“建国，去管动力！”
林海下达指令，“二虎，大柱，跟我改网！”
“明白！”
甲板上立刻忙碌起来。
陈建国钻进驾驶舱，柴油机再次发出低沉的轰响，螺旋桨倒转半圈，船身稳稳逆着水流顶住位置，船尾对准深水峡谷的入口。
张二虎一把抓过生铁剪刀，咔嚓几声剪下四个橘红色塑料浮球。
刘大柱从压舱铁箱里搬出两块五十斤重的扁平生铁锭，用细钢丝死死捆扎在拖网两侧的翼角上。
徐大龙扯开主网囊，将粗壮的尼龙编织复合网层层理顺。
“老板，好了！”
张二虎大口喘气，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
林海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倒计时还有八分钟。
脑海中，那道亮红色的预测光线已经开始移动。
深槽底部的十五个粗壮金色光点脱离了原本盘旋的死水湾，首尾相连，沿着泥沙水槽缓缓朝上方游动。
那些大鱼摆动着宽厚的尾鳍，鱼鳔内部的震动顺着水体层层传递。
咚。
咚。
如同深水擂鼓般的闷响再次穿透钢铁船板。
站在甲板上的刘大柱脚底发颤：“海子哥，震动越来越重了，它们真往这边来了！”
“慌什么，拿稳绳子。”
林海走回绞盘旁。
他单手扶住生铁制动把手，目光直视水面：“建国，空挡保持船位！”
“二虎，解开主钢缆倒钩！”
张二虎抡起生铁扳手，对准绞盘侧面的保险销狠狠一敲。
当啷一声脆响。
生铁插销弹飞出去。
“放网！”
林海厉声暴喝。
徐大龙与张二虎合力抓住网衣前端，猛力朝尾滑道推出去。
哗啦！
沉重无比的加重钢丝主网跌入水中，两块各五十斤的生铁锭带着网角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直坠。
水面上砸起一人高的白色浪花。
紧接着，主绞盘上的粗钢缆开始疯狂转动。
滚筒轴承发出刺耳的磨铁声，火星从制动片边缘飞溅而出。
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米。
徐大龙踩死脚下的副制动踏板，死死盯着钢缆上的红漆标记：“到底了！四十五米极限！”
林海猛然拉下主绞盘制动手柄。
嘎吱一声刺耳巨响。
生铁制动皮死死抱合住滚筒，粗壮的钢丝绳瞬间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硬线。
整艘十五吨的铁壳船猛地往后一顿，船头微微抬起，随即又在浮力作用下稳稳压平。
水流汹涌。
两侧的生铁重块顺着水底斜坡下滑，当啷一声沉闷异响透过钢丝绳传回甲板。
两块生铁沉子准确无误地落入深槽两侧的天然凹缝里，牢牢卡在两根玄武岩石柱底端。
与此同时，下方喷涌而出的暖流直冲网囊内部。
原本缩成一团的加厚尼龙钢丝网被湍急的水流整个撑开，化作一个高十米、宽三十五米的巨大椭圆形口袋，彻底将整条深水峡谷的通道封死。
徐大龙抓着发颤的钢缆，侧耳听着水底动静。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满脸震动：“张开了！网囊吃满了暗流，整张网完全浮在槽口中间！”
“底下真有一股往上冲的回流！”
张二虎握着撬棍的手直发抖：“成了？网真卡在石头中间了？”
“卡死了。”
林海站在船尾，单手按在绷紧的钢缆上。
缆绳从水下斜斜穿出，承受着巨大的水流冲击力，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这根军用级的多股钢丝复合缆绳，正在承受水流与网具的双重拖拽。
绞盘轴承处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是整艘船受力最重的一刻。
陈建国从驾驶室伸出头，大声喊道：“林老板，发动机转速有点被往下拖，要不要补一档油门？”
“不用补油门，挂空挡漂浮，让船身顺着水力卸劲。”
林海沉稳回应。
陈建国依言照办，船尾受力稍微缓和了一分。
四个人屏住呼吸，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击水声，以及底舱柴油机平缓的怠速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徐大龙靠在铁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深黑色的海水。
那阵沉闷的鱼鳔震颤声忽然停歇了。
水面下的怪叫彻底消失，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刘大柱有些沉不住气，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海子哥，底下的叫声怎么没了？鱼是不是掉头跑了？”
张二虎也咬着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该不会被咱们下网的动静吓缩回去了吧？”
“安静。”
徐大龙低声呵斥，“大鱼要出窝的时候，鱼鳔放气闭音，贴底滑行，这是金钱鳖正在借着激流向前游动！”
林海立在船尾，面无表情。
识海之中，雷达光幕上的景象已然到了最关键的一瞬。
那座青绿色的三维沙盘里，十五个金光璀璨的粗壮光点排成一道箭形队列，正贴着泥沙底部飞速滑行。
领头的那条接近两米的巨大鱼影，游动速度极快，带着一串激荡的水流，直接冲出深水槽的拐角。
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那张被暗流撑满的巨型钢丝口袋正静静张开。
双方距离，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林海眼眸微凝。
雷达光幕上，一大片密集的光点正顺着洋流，一头扎进了拖网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