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刺耳的爆鸣声撕扯开海风。
一发裹着白烟的黄铜信号弹脱膛飞出,笔直扎向两百米高空。
铅灰色的阴云底下,伞降信标轰然炸裂,一团烈火般的红光悬在半空,将周遭翻滚的浪头映得一片通红。
浓重的白磷烟迹在半空凝成一道笔直的烟柱,十几里外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林海单手压下枪口,退开枪膛。
滚烫的铜壳弹跳出来,落在钢板甲板上,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呼噜,救命!”
“拉一把,船底陷下去了!”
水面上,几个原本抱着浮木的海匪被头顶的红光吓得魂飞魄散。
海水正顺着玄武岩缝隙急速倒灌,领头那艘重型船只剩下半截桅杆还露在水面,剩下的三艘船互相卡在石脊上,柴油机早就熄了火。
二月天的海水刺骨冻人。
落水的二十来个汉子浸在冰水里,嘴唇乌紫,牙齿撞得得得作响。
有些受了伤的喽啰抱不住烂木板,被回旋的激流扯着往礁石缝里卷,嘴里呛着咸涩带油的脏水,哭爹喊娘。
光头壮汉胸口挨了撞击,额角撕开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
他扒着一只翻扣过来的塑料油桶,双脚拼命蹬水,借着水流一点点朝林海号漂过来。
“姓林的!”
光头抹掉脸上的血水,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是在海里讨饭吃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把救生圈扔下来!”
“今天你拉兄弟一把,以后这片海上的道,蛇岛任你走!”
张二虎快步冲到后甲板边缘,手里倒提着两米长的大铁叉,对着水面狠狠啐了一口。
“放你娘的狗臭屁!”
张二虎手中钢叉往护栏上一砸,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刚才开着撞角要老子性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大家都在海上讨饭吃?”
“要不是我们老板眼明心亮,现在沉在礁石底下喂王八的就是我们!”
光头被呛得脸色发青,又往前扑腾了两米:“老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蛇岛的几十号兄弟决不会放过你们!”
林海站在瞭望台边,双手搭着栏杆,居高临下看着水里的光头。
海风掀起林海的雨衣衣角。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气,也没有丝毫同情,平静得让人生寒。
“大龙哥。”
林海开口。
徐大龙跨步上前:“老板,你说。”
“拿两根长竹篙,守住左右两舷。”
林海目光在水面上扫了一圈,“谁敢伸手抓缆绳,直接敲断他的指头。”
“明白!”
徐大龙转身从杂物舱拖出两根老南竹,递给张二虎一根。
张二虎接过竹篙,大马金刀跨在船帮前,两只眼睛死死卡住水面。
另外几个水性好的海匪眼见自家的破船彻底沉没,咬着牙朝林海号游过来,想要趁乱爬上挂在船尾的护舷旧轮胎。
“滚下去!”
张二虎手中粗竹篙对准打头那人的肩膀狠狠一捅。
喀嚓一下,那汉子痛叫一声,整个人翻倒进浪花里,呛了好几口水才重新冒出头,脸色白得像纸,再也不敢靠近船身半步。
徐大龙也将另一根竹篙横在右舷,沉声道:“老实待在石头边上抱着木头,还能多耗一会儿。”
“谁要是打着抢船夺命的歪心思,老子手里的篙子直接捅穿他的眼珠子!”
两个老兵当过海军,动起手来干脆狠绝。
水里扑腾的十几个海匪彻底被震慑住了,只能散在四周的死水槽里,抱着烂木箱和破油桶随波逐流。
光头冻得浑身发抖,手指抠进塑料桶的把手里,骨节泛白。
“姓林的,你见死不救!”
光头仰着脖子嘶吼,“按海上的规矩,见船难不救,你回了港也得遭同行唾骂!”
“海上的规矩?”
林海终于走到了甲板边缘,俯视着光头:“带着土铳开山刀,加装精钢撞角追着别人要留全尸,这也是海上的规矩?”
光头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剧烈哆嗦。
“这片死亡角是你们自己冲进来的。”
林海语气平淡,“水下的石头是老天爷摆的,抄近道的舵是你们自己掌的。”
“你们不是遭了海难。”
“你们是自寻死路。”
话音落地,水里的几个喽啰呜呜哭喊起来。
“大哥,我腿抽筋了,救我啊!”
“救命,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想死在这儿!”
暗流越来越急,海水温度还在持续下跌。
几个体弱的喽啰手指已经不听使唤,木头从怀里滑脱,整个人往漩涡里陷,只剩下双手在水面胡乱抓挠。
刘大柱站在甲板内侧,看着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恶汉,手心全都是虚汗。
“海子哥,他们……他们真要撑不住了。”
刘大柱声音有些发虚。
刘大柱到底是个老实本分的村民,没见过这帮水匪杀人越货的阵仗,心头难免有些打鼓。
陈建国从机舱走出来,手里提着扳手,面色冷肃。
“大柱,你心肠太软。”
陈建国拍了拍刘大柱的后背,“我过去当兵的时候,有帮水匪截停木帆船,把船上七个人绑了石头全沉了海,抢了鱼连骨头都不吐。”
“对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讲善心,就是拿咱们自己的命去喂狗。”
徐大龙也点头:“建国说得一点没错。当年我们在海上巡防,碰见走私武装船,哪怕他们掉进海里,只要手里还捏着响子,就绝不能给他们上甲板的机会。”
“他们是亡命徒,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反扑!”
林海转过身,对张二虎,说道:“二虎,盯死光头,他腰里还掖着一把匕首。”
张二虎低头细看,果然发现光头的裤腰带上插着一把带皮鞘的小尖刀,藏在被水浸透的衣摆底下。
他啐了一口:“狗日的,到了这时候还藏着刀呢!”
光头见自己的算盘被当场识破,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灭。
他怨毒地盯着林海,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可是冰冷的海水正无情地抽走他所有的力气,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肚子里的柴油脏水一阵阵往上翻。
林海没再理会水中的叫骂与哭嚎。
距离信号弹升空,已经过去了七八分钟。
这片死亡角虽然偏僻,但距离附近海警的巡逻水道不过十几海里。
那种特制的红光信号弹,在白日里的视距极广。
正想着,一阵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穿透了迎面而来的风浪。
突突突,突突突。
不同于改装船那种嘈杂刺耳的爆响,这是大马力柴油巡逻机平稳有力的推进声。
徐大龙耳朵动了动,猛地抬头朝正北方望去:“有船来了!航速极快!”
张二虎也垫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
远处的海平面上,薄雾被疾驰的船首犁开两道雪白的水墙。
一艘通体灰白、船舷刷着红蓝条纹的巡逻艇破浪而来,顶部的警灯飞速旋转,刺目的红蓝光芒在阴沉的海面上闪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