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快黑时,林岩村码头的石阶在退潮的水线中露出了黑漆漆的轮廓。
船头刚撞上防撞轮胎,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三圈,陈建国关停了柴油机。
码头上正蹲着几个修补旧渔网的村民,听见大船靠岸的动静,纷纷提着马灯围拢过来。
“海子回港了!”
“这趟出去这么多天,怕是又捞着好鱼了!”
甲板上的舱盖被徐大龙两把拧开。
张二虎与刘大柱踩在木梯上,四只手拽住麻袋两角,把第一条大鱼合力往上托举。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亮,那条体长接近两米、浑身覆满暗金硬鳞的庞然大物重重砸在木板车上。
木车猛然往下陷了半寸,轴承发出咯吱一声痛哼。
岸边的人群彻底没了杂音。
几个嘴里叼着旱烟的老渔民僵在原地,烟袋锅里的火星掉在脚背上都没察觉。
“这……这是金钱鳖?”
“哪来这么大的金钱鳖!老天爷,这得有一百三四十斤!”
“后面还有!二虎又往上抬了一条!”
“三条……五条……老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
惊呼声在码头石滩上炸开,几个年轻人甚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两只眼睛死死黏在泛着油润金光的鱼鳞上,呼吸粗重得能喷出白气。
林海跳下跳板,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大龙哥,二虎,别耽误时间。”
林海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大柱去把厂里的手推车全推出来,直接进加工房。”
徐大龙抄起一根硬木扁担横在车前:“都让让,船重货沉,碰坏了谁也赔不起。”
退伍老兵身上的威势让看热闹的村民本能让出一条通路。
没人敢上前摸一把,甚至连大声喧哗都停了,眼神里只剩下惊骇。
林海没有把鱼停在露天码头,五辆手推车盖着厚麻袋,在夜色掩护下一趟趟推进了海产厂的后院。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插销落死。
院子中央点起了两盏汽灯,将整片石板地面照得雪亮。
十五条大鱼整整齐齐排在洗鱼台上,暗红色的鱼尾在冷水浸泡下散发着浓烈的海腥气。
徐大龙递过来一把巴掌长的双刃解鱼尖刀,刀口在油石上磨得泛出青白光泽。
“老板,这鱼胶现在取?”
徐大龙压低嗓门。
“立刻取。”
林海挽起衣袖,接过尖刀,“深海鱼出水时间长了,体温散不出去,鱼肚子里的血水会把鱼胶染红。”
“颜色一变,价格就得折半。”
林海下刀极稳。
锋利的刀刃顺着大鱼颌下三寸切入,避开内脏与主骨,刀尖微微挑动,精准划开腹膜。
两手探入温热的腹腔,稳稳捧出一团肥厚饱满、形如长卵的暗白色鱼鳔。
那块取自最大头鱼体内的鱼胶足有两指厚,表面附着细密的天然纹路,完整无损,在汽灯底下泛出油脂般的半透明胶质。
张二虎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这么厚实的胶,真能换县城一套大瓦房?”
“何止大瓦房。”
徐大龙也是行家里手,拿过干棉布小心擦拭上面的残血,“这等年份的野生大胶,放进省城大药房里,那是吊命的药引子,千金难买。”
林海拿过一个备好的樟木箱,底层垫上细密棉纱和干燥石灰,把这块最大的鱼胶单独放了进去,扣上黄铜锁。
刘刚在海巡艇上的提醒犹在耳边。
南边特区正在大搞建设,省城和港商往来密切,这等天地造化出来的硬货,留在手里绝不能随便换成毛票。
这是以后南下拓宽路子、拜会真正大人物的敲门砖。
剩下的十四块鱼胶被分别封入木匣,送进后院阴凉通风的架子上风干。
忙完这一切,林海指着洗鱼台上剩下的鱼肉:“大柱,跟建国一起装板车,盖上碎冰,现在就拉去镇水产站。”
“其他杂鱼也一起拉走。”
“海子哥,天都黑透了,水产站早下班了吧?”
刘大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赵站长勤奋,经常在晚上对账,甚至在站里过夜。”
林海洗净手上的油污,“咱们的保鲜能力有限,这些鱼肉不能等到明早。”
半个钟头后,两辆板车停在了镇水产站后院的过磅处。
值班室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站长赵铁生披着军大衣走出来,手里还捏着算盘。
当赵铁生扯开湿麻袋,看到码得整整齐齐的黄唇鱼肉时,整个人僵在原地,算盘珠子稀里哗啦滑落到底。
“林老弟,你这是走大运了?”
赵铁生咽了口唾沫,拿起手电筒仔细照着鱼鳃和鱼背。
查验到第三条时,赵铁生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一条鱼的背肉上按了按,鱼肉陷下去一个小坑,回弹得有些迟钝。
赵铁生凑近闻了闻,直起腰看向林海:“老弟,交情归交情,有句话老哥得跟你交底。”
“赵老哥请讲。”
林海神色平静。
“你这些黄唇鱼是极品好鱼,肉质也够厚。”
赵铁生指着泛出灰白色的切口,“但有些鱼的肉质已经发软了,里头有轻微的变质。”
“你这船上的冰块,怕是不顶用吧?”
徐大龙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
林海没有遮掩,坦然点头:“暗礁区路程远,船上带的冰窖存冰化得快,回港又顶了风浪。”
赵铁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海的肩膀:“老弟,你那土法折腾的冰窖,冻点小杂鱼还成。”
“真要跑远海、捕这种大料,你冰窖里的冰块品质就不够看了!”
“遇到大太阳天,鱼肉在舱底自个儿就能把自己捂烂。”
“这批鱼肉我全收了,挑出好的按特级走,软的那几条只能走二等次品价,扣掉损耗,你吃大亏了。”
“说实话,老哥我都替你心疼!”
赵铁生噼里啪啦拨动算盘,开出了一张手写单据。
“十五条鱼肉,扣除取掉的内脏和鱼头折损,净重一千一百二十斤。”
“再加上其他杂鱼,总共给你按两千八百块算。”
林海点了点头。
黄唇鱼身上真正值钱的是鱼胶,肉价并不算高,更何况有些肉还变质了。
赵铁生从铁皮保险柜里数出一叠钱,递到林海手里。
林海接过钱,掌心微沉。
两千八百块,是一笔普通工人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但林海心头没有半分喜悦,唯有一股压迫感。
土法制冰的极限已经到了。
硝石制冰产量太低,冰块品质也跟不上,只要船只往外海多走几十海里,捕上来的金贵鱼获随时可能变成一舱臭肉。
要想在远洋立足,必须搞到真正的机械制冷设备,把大型压缩机和成套的冷冻流水线搬进厂房,给林海号换上真正的冷藏舱。
深海的巨额财富就在水下,可运不回来,一切都是空谈。
林海把汇款单收进贴身内袋,跟赵铁生道了别,带着人踩着夜色往回走。
夜风穿过林岩村的石头巷子,带着咸湿的气息。
打发了徐大龙几人回去歇息,林海独自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沈秋系着蓝布围裙,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从灶屋走出来,额角被柴火热气熏出一层细汗。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葱花热汤面,上面卧着两只煎得金黄焦香的荷包蛋,旁边还摆着一小碟沈秋亲手腌制的辣萝卜干。
“回来了?”
沈秋见到林海跨进门槛,眉眼弯了下来,快步走上前接过林海身上的厚外套。
屋子里弥漫着猪油与面汤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林海摸出胸口那叠尚有余温的钱,放在了饭桌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