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端着热汤面跨进屋,目光落在蓝布桌布上的厚厚一沓大团结上,脚下一顿。
“这是水产站结的鱼肉钱,两千八。”
林海拿起筷子,夹起金黄的荷包蛋咬了一大口,“鱼胶单放着,在后院阴干,有些鱼肉变质了,折了些价。”
沈秋把面碗搁在他跟前,伸手把钱收进围裙兜里,指尖擦过纸钞边沿,动作利落:“十多天没沾着干松被褥,先吃口热的。”
“钱的事明早我入厂账,到时候给大龙他们分成。”
“嗯。”
两碗面下肚,林海洗去身上的海腥气,躺在床上倒头便睡。
隔天清晨,晨雾还没从海面上散干净,林岩村的石头巷子已经炸了锅。
昨夜在码头看见林海号卸货的几个老渔民,一宿没合眼,逢人就比划。
“整整十五条大金钱鳖!”
“最长的那条横在推车上,尾巴拖在地上扫石板,鱼肚子得有水桶粗!”
“听说鱼肉当夜就拉去镇水产站,换了厚厚一包大票子!”
村口井台边,几个挑水的妇人丢下水桶,围在一起嚼舌根。
林海披上粗布褂子,迈出自家院门,准备去海产厂巡看水槽。
巷口两个平日里偷鸡摸狗的二流子迎面走来,手里晃着弹弓,正叼着干草剔牙。
一打照面,两个浑人脚底板发僵,立刻把手里的弹弓藏到屁股后头,贴着石头墙根站定。
“海……海哥,起这么早啊。”
个头稍矮的缩着脖子,牙齿咬着下唇,挤出一脸横肉堆起的笑。
林海没看两人,步子没停,径直擦肩而过。
两个二流子直到林海走过十步开外,才敢抬起头,抹了一把后脖颈的凉汗,灰溜溜绕道往荒滩跑。
走到海产厂大门口,徐大龙和张二虎正守在门内清理晒架。
门外早早围了七八个青壮,一个个蹲在台阶两旁,手足无措地搓着裤缝。
见林海走过来,人群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手里的劣质旱烟全掐熄在鞋底板上。
“海哥。”
“林海叔。”
几声带着小心的招呼递了过来。
林海站住脚,目光扫过这群年轻后生:“大清早堵在这儿,都不出海了?”
打头的青年往前挪了半步,抓了抓头皮,低声道:“海哥,我们今早在在码头听说,你那条大铁船这趟去了外海深槽,一网拉回来满船金光……”
“大伙都寻思着,厂里要是缺人手搬冰装卸,咱有力气,不挑活。”
门轴转动,徐大龙拿着扫帚走出来,冷眼扫视一圈。
几个青年吓得退了半步。
林海神色平淡,开口道:“厂里岗位有限,不养闲人。”
“未来或许会再招工,到时候按规矩贴告示考核,择优录取。”
“谁要是有其他心思,趁早打住。”
众人连忙应声:“好,那我们就等海子哥再招工!”
正说着话,巷子那头传来咳嗽声。
村长林万有手里端着紫砂茶壶,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过来。
见到门前聚着的人群,林万有脸色一沉,呵斥道:“大清早的凑什么热闹?都散了,别耽误林厂长办正事!”
人群作鸟兽散。
林万有走上台阶,脸上的褶子堆成一朵菊花,从兜里掏出一盒红梅烟,递给林海一根:“海子,这趟深海探捕,动静闹得真不小。”
“镇里开早会,赵站长把你拉回来的货当成典型讲了,县商业局都有耳闻。”
林海没有接烟,淡然道:“村长找我有事?”
林万有尴尬地收回烟,抿了一口茶水,凑近低声道:“海子,你现在是咱们林岩村的顶梁柱。”
“你看,村办小学后头那片空地,你要是扩建二期冷库,叔在公社盖章给你批条子。”
“条件呢?”
林海直接挑明。
林万有搓了搓手,干笑道:“就是村里有几个退役复员的后生,还有叔家里两个侄子,吃苦耐劳,你看下回出海,能不能带上他们开开眼?”
林海看着林万有。
这老村长过去偏袒林涛,如今见自己势大,立刻换了副嘴脸。
“船上只要熟手和精干退伍兵,谁上船徐大龙说了算。”
林海语气不容置喙,“至于厂房扩建,地皮我要买断产权,不搞挂靠合作。”
林万有张了张嘴,心头一震,最后干笑两声:“行,叔心里有数,这事回头再细盘。”
话音未落,巷子外头传来阵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穿绿帆布大衣的邮递员满头大汗蹬着车冲过来,在厂门前猛踩脚刹:“林海同志!哪位是林海同志?”
林海走上前:“我是。”
“有你一封特快挂号信,从南方寄过来的,挂着外资招商局的加急红印!”
邮递员递过签收本和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林海划下名字,接过信封。
林万有站在旁边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珠子死死黏在信封右下角那排繁体字和红色外汇印章上,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真正的南方港商信件。
林海扯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霍老板亲笔所写,字迹苍劲有力。
霍老板在信中写明,通过港岛航运公司的渠道,答应林海的那些进口重型装备已通过深圳海关监管仓。
清单包括一套大功率高频声呐探测仪、一台船用重型柴油发动机主机备件,以及两副特制的双股耐磨深海钢丝拖网。
信末特别交代,设备在深圳蛇口保税库停放,保管期只剩半个月,务必尽快派人南下凭提单交接。
收拢信纸,林海心头一定。
声呐和重型拖网一旦装上林海号,深海捕捞效率将彻底翻倍,暗礁水下八十米那片沉船区域也能展开探寻。
只是这样一来,购置制冷设备的事,就得暂时往后挪一挪。
钱和精力必须先用在刀刃上。
林海收好信,转身对徐大龙交代:“大龙哥,清点一下船上的柴油油耗和易损件,下午来我家一趟。”
徐大龙干脆应声:“是!”
林万有在一旁赔着笑脸,连连点头退去。
正午时分,林海回到自家庭院。
饭桌上摆着沈秋刚炒好的鲜笋腊肉和一盆海菜蛋花汤。
林念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沈秋端上粗粮白米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对面。
林海将信件放在桌沿,看向沈秋,开口道:“阿秋,我后天动身,带大龙南下深圳,去特区接一批从港岛运进来的进口船用大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