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刚把汤碗搁在桌上,闻声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拿过桌角那封印着红色戳记的牛皮纸信,翻看了一眼落款,随即抬起头。
“那边催得急?”
“保管期还剩半个月。”
林海夹了块腊肉放进林念碗里,“过了期限,海关监管仓要扣罚滞港费。”
“这是大事,耽误不得。”
沈秋没有多问半句废话,转身走向里屋,“出远门得带齐盘缠。”
不到片刻,沈秋从里屋木柜里拿出一只带锁的铁皮小盒,摆在林海跟前。
钥匙扭动,盒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十元面值的大团结,还有一沓省城商会开出的外汇兑换券,总共五千块钱。
“家里账上一共留了七千周转。”
沈秋指着铁盒,“你带五千走。厂里工人工钱和柴油款,我留两千完全转得开。”
林海看着她:“我这一走,来回起码十来天。”
“村长今天早上刚来探过口风,想往船上塞他两个侄子,村里几个不安分的也在盯着厂子。”
沈秋端起碗,神色平稳。
“万有叔要是再来,我就拿招工考核的红头章程压他。”
“合格的收,不合格的退,不管谁来是这个理。”
沈秋放下筷子,看着林海的双眼:“建国和二虎守在厂里,夜里也排上岗。”
“谁要是敢翻墙偷水产,二虎手里的木棒子可不认亲戚。你安心去,家里乱不了。”
林海点了点头。
过去那个在林家受尽白眼、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姑娘,如今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已然有了当家人的骨气。
林海伸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枚黄铜钥匙,推到沈秋手边。
“这是库房大门和后院加工房的钥匙。”
“最大的那块鱼胶我拿回来了,到时候一起带走。”
“其他鱼胶都挂在后梁通风处,每隔两天翻动一次,防潮防霉。”
“另外,赵站长那边要是来拉干货,出库必须见现款,盖厂里的财务条章。”
沈秋收拢钥匙,攥进手心:“全记下了。”
……
下午两点,徐大龙跨进院门。
“老板,找我有事?”
徐大龙站在堂屋门槛外打招呼。
林海招手示意他进屋,顺手把桌上那封印着红戳的牛皮纸信推了过去:“大龙哥,你先看看这个。”
徐大龙有些纳闷地走上前,拿起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抬头的香港抬头纸和正文,当看到海关监管仓以及到货明细时,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亮光,猛地抬起头:“这是……霍老板答应的那批船机备件,全运到深圳海关了?!”
“对,信是今天刚转到公社邮电所的。”
林海说道,“保管期只剩半个月,逾期要扣高额滞港费。”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出趟远门,去特区把这批货押回来。”
徐大龙双手把信纸展平,神情掩不住地振奋:
“该去!必须得去!”
“咱们林海号现在的动力跑浅海还成,真碰上海流激荡的大深槽,主机马力还是吃紧。”
“有了霍老板这批进口备件,机修舱的底子就算彻底硬实了,以后跑远海心里有底!”
林海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公社开具的介绍信:“去深圳得办特区通行证。”
“镇派出所那边我上午已经打过招呼,边防证加急办妥了,两份。”
徐大龙收好信件,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盘算起路线:
“去特区路远,得先扎到省城南站换开往南方的绿皮车。”
“村口公路每天清晨五点半有一班路过的早班大巴,咱们坐那趟走最顺当。”
说到这里,徐大龙神色严肃了几分,压低声音提醒:
“不过老板,这趟路上要多加小心。”
“我以前听跑长途的战友说过,去南方的绿皮车上倒爷多、亡命徒也多,扒手成群结伙。”
“好些跑单帮的客商,刚出火车站就被摸得连裤衩都不剩,甚至还有动刀子硬抢的,咱们得多留几个心眼。”
林海点点头,随后走进里屋,端着一只用厚棉布包着的方木匣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
铜锁打开。
匣子里铺着几层干燥细布,里面静静卧着那块取自巨型黄唇鱼腹中的极品鱼胶。
两指厚的胶体金黄剔透,纹路如同古松树皮,没有半点杂色。
“这块东西也得带上。”
林海关上木盒,“刘队长提过,特区现在客商云集。”
“这块绝品鱼胶,没准能派上大用。”
徐大龙伸手摸了摸木盒边沿,深吸了一口气。
“百斤以上大金钱鳘身上取下来的老胶,市面上几年见不到一块,这是能救命的宝贝。”
“真要在路上见了光,怕是又要惹风波。”
沈秋拉开一旁的针线筐。
她从筐底拿出一截深蓝色的厚帆布,里面衬了层硬实的牛皮纸,已经用粗棉线密密麻麻缝成了几道窄口袋。
“缝在衬衣内侧,贴着肋条骨。”
沈秋拿起针线,看向林海,“两边各缝一些口袋。”
“左边装钱和外汇券,右边装这只扁平木盒。”
林海脱下外面的厚褂子。
沈秋手里的顶针顶着粗钢针,穿透棉衬衣内衬,针脚细密齐整。
每落一针,她都用力拉紧棉线,在内侧打上死结。
两只帆布内兜死死嵌在衣服内侧。
林海重新把外衣套上,扣紧排扣,伸手在胸腹两侧拍了拍。
“行了。”
衣裳表面平整,除了略显厚实,基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万金重物。
徐大龙咧开嘴笑了笑,“还是老板娘心细!”
林海整了整衣领,转向徐大龙:“今晚早点睡,厂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明天一早,村口见。”
“好嘞,我回去收拾两件换洗衣裳。”
徐大龙利落应声,转身大步迈出院门。
夜幕降临,林岩村的狗叫声渐渐平息。
屋里油灯点到半夜。
沈秋把两个铝制饭盒装满煮熟的咸鸭蛋和烙好的油面饼,外加一包用干荷叶包紧的油炸小黄鱼,整整齐齐塞进军绿帆布挎包。
第二天天刚擦亮。
灰白色的晨霜覆盖在村口干裂的黄土路面上。
海风顺着树梢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林海斜挎着帆布包,跨步走到公路旁的大槐树下。
徐大龙早就等在路边,背着个行军背包,双手插在衣兜里,脚尖踩灭了一只烟头。
“老板,来了。”
林海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上的海产厂。
晨雾里,厂房屋顶上的红色铁皮烟囱正冒出淡淡的炊烟,大门两侧的岗哨亭隐约站着人影。
沈秋站在自家庭院的矮石墙边,身上的蓝布围裙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没有招手,只是静静看着公路方向。
林海收回视线。
远处灰蒙蒙的公路尽头,传来了柴油客车粗重沉闷的轰鸣声。
两道昏黄的车灯撕开晨雾。
一辆车顶绑满大包小裹、浑身沾满黄泥的深绿色长途大巴,在两人面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车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售票员尖细的嗓门混着车厢里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省城南站!上车买票,大件行李自己抱好!”
林海伸手按了按肋下紧绷的内衬口袋,迈开脚步,踏上了前往省城火车站的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