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黄漆工程车的粗大轮胎碾过村头的烂泥洼,发出沉闷的闷响。
柴油机排出的浓烟顺着咸湿的海风散开,八吨起重吊车那条直冲天空的长铁臂,把林岩村晒网场上的海鸥惊得扑棱棱乱飞。
“快看!有大铁车开进村了!”
“后面还跟着大拖车,拉的啥大家伙!”
沿街土屋的木门接连推开,端着苞米面糊糊的汉子、系着围裙的妇人、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全都呼啦啦涌到了泥石路两侧。
林岩村祖祖辈辈都是摇橹撒网的渔民,连拖拉机进村都能引来一群人围观,何曾见过这等连市里工厂都难得一见的重型吊车和载重挂车。
后头平板拖车的车斗里,两只裹着三层绿帆布的庞大木箱赫然耸立。
木箱外包着厚铁皮角码,一道道手腕粗的倒链死死绷在底盘槽钢上,压得六排重载轮胎深陷在泥槽里。
“这么沉的物件,莫不是公社给修海堤拨下来的机器?”
“扯淡!你看前头吉普车里坐的是谁!”
小吉普副驾驶的车门推开,林海迈腿踩在黄泥地上。
后头卡车门紧跟着弹开,徐大龙提着行军包跳下车,立在林海身侧。
“是海子!”
“林厂长回来了!”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辈分高的老渔民咬着旱烟袋快步走过来,满脸都是笑意。
“海子,你这趟南下动静闹得可真不小!”
“这铁箱子里头装的啥稀罕货?连市船厂的吊车都给请动了!”
林海停下步子,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顺手拆开,给围上来的老少爷们每人递上一支。
“这是给林海号新配的原装大柴油机和深海探鱼器。”
“往后船装上这套家伙,顶风顶浪能跑得更快,村里海产厂的货源也能更稳当。”
听到这话,围拢的村民们连连咂舌。
“乖乖,原装进口的机器!”
“海子现在真成了咱村的顶梁柱,连市里造船厂的人都听他调派!”
“可不是嘛,当初分家那会儿,谁能想到海子能挣下这份泼天家业,有他在,咱村往后的日子有奔头!”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林海的目光里全都是钦佩与敬重。
人群后方,海产厂的大门早早敞开。
陈建国、张二虎领着十几个厂里的年轻工人快步跑出来。
建国和二虎是退伍老兵,平时没少拿部队那套规矩操练这帮小伙子。
众人虽然身上穿着工作围裙,但脚步迅捷整齐,顷刻间在拖车两旁排开,把喧闹的人群隔出两米开外的安全距离。
“老板,大龙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陈建国迎上前,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厂里一切安生,货品全按期出了!”
张二虎则瞪着挂车上的大箱子,眼角发直:“这就是特区提回来的硬家伙?真够威风的!”
徐大龙抬手拍了拍张二虎的后背,咧开嘴笑:“等装进船舱,有你小子看直眼的时候!”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让开了一条道。
沈秋拉着林念站在路口。
沈秋身上穿着那件素净的格子布衫,额角的碎发被海风吹散。
她看着从车前走过来的丈夫,脚步停顿了片刻,眼圈微微泛起红意,却硬是没让泪水落下来。
林海出门这些日子,跨省千里,她守在村里不仅要管着厂子几十号人的吃喝开销,还得应对各种事件,心里的担子比千斤还重。
如今见到男人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沈秋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爹!”
林念挣脱母亲的手,迈着小步子径直扑了过来。
林海弯腰一把将闺女抱在怀里,粗糙的胡茬蹭了蹭小丫头粉嫩的脸蛋。
“小念在家听话没?”
“听话!我和妈妈天天去村口看大路呢!”
小丫头搂着林海的脖颈,咯咯笑着。
林海抱着女儿,走到沈秋面前。
沈秋抬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尘土,轻声问:“路上遭罪了吧?”
“还算顺当。”
林海目光温和,单手从挎包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给家里带了东西。”
沈秋抿了抿嘴,低声道:“人平安回来比啥都强,乱花那些冤枉钱干啥。”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满是踏实。
此时,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连隔壁村的几个闲散汉子也闻讯凑了过来。
那几个汉子缩在晒网架底下,贼溜溜的眼珠子在平板车和沉重的木箱上乱转,嘴里嘀嘀咕咕,脚步不知不觉往拖车尾部挪。
徐大龙眉头微竖,脚下横跨一步,正好挡在拖车尾梁前。
张二虎和陈建国这两个退伍老兵齐刷刷转过身,身板挺立如铁桩,目光直直钉在几个闲汉脸上。
身后的十几个年轻工人见状,也都跟着挺起胸膛,攥紧了拳头,虎视眈眈地瞪了过去。
徐大龙左手按在后腰的铁扳手上,粗声喝道:“厂区卸货,非本村的闲杂人员退后二十米!谁再往前凑,别怪我不留情面!”
徐大龙、陈建国和张二虎这三个当过兵的人身上,带着一股血火淬炼过的煞气,这一嗓子吼出来,几个邻村混子吓得双腿一抖,缩着脖子连连后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不敢再探头。
周厂长从前面的小吉普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图纸,大声吆喝:“老陈!带上起重组的伙计,直接把拖车开去深水码头!”
“林老板,趁着现在天色亮堂,潮水也正涨着,咱们连夜把底座角钢和螺栓固定死!”
“先把准备工作做好,等明早,咱们就正式开工!”
林海转过头,朝周厂长高声道:“辛苦周厂长!建国,你带几个人去供销社称二十斤五花肉,再买些粉条、白菜,好烟好茶管够,绝不能慢待了市里的师傅们!”
“好嘞!”
陈建国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人跑向库房张罗。
马达轰鸣,车队缓缓起步,沿着平整过的小道直奔码头。
看着热闹散去的大路,林海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行军包,另一只手拉起沈秋温热的手掌。
“大龙,码头那边你先盯着,弄完了叫我。”
“得嘞,老板你先回屋歇着!”
徐大龙痛快应承。
林海不再多言,迈过自家的青石门槛,拉着沈秋走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