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吊钢缆在滑轮组上绷出一阵摩擦声。
吊臂重重颤了三下,缓缓将那只巨大的黑色网包从狂暴的浪涛里拔了出来。
无数道金黄色的水线顺着网眼向下喷溅。
整座网包悬在半空,被上万斤大鱼撑成了一个硕大的椭圆形球体。
成千上万尾野生大黄鱼在网囊里密集挣扎,金色的鱼鳞在冬日铅灰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亮芒。
整个后甲板瞬间被一片耀眼的金光笼罩。
“落网!对准二号甲板舱口!”
陈建国扯开大嗓门,顶着满脸咸涩的海水,两手紧紧拉住侧向牵引绳。
张二虎一把拔出吊臂基座上的气动控制栓,将起重臂向内侧旋转。
“放!”
林海站在飞桥甲板边沿,抬手下压。
张二虎猛地拉开网底的活结保险绳。
整张巨网的底部霍然敞开。
数不清的金黄色大鱼如同决堤的山洪,带着浓重的海腥气与飞溅的浪花,轰然倾泻在后甲板的防滑铁板上。
“哗啦啦!”
厚重的鱼群瞬间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从船尾一直蔓延到机舱门口。
每一条大黄鱼都在两尺上下,体型修长,背脊厚实,鱼腹金黄如抹了赤金。
因为骤然脱离深水水压,大鱼嘴里吐出雪白的气鳔,尾巴拍打着铁甲板,发出沉闷密集的噼啪声响。
整座甲板都在随着数万条鱼尾的拍击而微微震颤。
“我的老天爷……”
张二虎扔下手里的加力杆,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已经没过脚踝、还在不断向膝盖堆积的金色鱼堆,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抽气声。
“大黄鱼……全是两斤以上的大黄鱼!”
张二虎怪叫一声,再也按捺不住胸膛里的狂喜,顺着斜坡直接扑倒在厚厚的鱼堆里,甚至兴奋地在鱼堆里打了个滚。
冰凉的鱼鳞蹭了他满头满脸,他却咧着大嘴狂笑起来。
“发财了!这一趟咱们真发大财了!”
刘大柱光着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从甲板上抄起两条还在蹦跳的大黄鱼。
大鱼在他手里拼命扑腾,鱼鳞上的金光晃得他眼晕。
“海子哥!你看这肉质,结实得跟石头一样!”
刘大柱举着鱼冲飞桥上的林海大喊,声音都在发颤:“镇上水产站收一斤野生大黄鱼要一块多,两斤以上的特级货能卖到两块!”
“这……这满甲板少说有一万五千斤!”
“这一网下去,就是两三万块钱!”
徐大龙从驾驶室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拎着没点燃的烟卷。
这位在战场上立过功的老兵,看着满甲板几乎无处下脚的黄金鱼堆,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看向林海:“老板,我徐大龙在大海边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一网能起出这么多纯色大黄鱼的。”
“你这一手找鱼的本事,神了!”
甲板上的几个人激动得手舞足蹈,欢呼声盖过了柴油机的轰鸣。
林海站在上方,看着满甲板的金光,神色却没有被眼前的狂喜冲昏。
野生大黄鱼是海里最娇贵的上等货。
这种鱼可以说是出水即死,鱼鳞也极易脱落,一旦在甲板上堆压时间过长,体温升高,鱼肉变软、鱼皮泛白,原本两块多一斤的特级货,转眼就得跌到几毛钱的杂鱼价。
“都别愣着傻笑了!”
林海快步走下舷梯,脚踩在滑腻的甲板边缘,沉声下令。
“建国,开一号、二号加压水泵!”
“大柱、二虎,进底舱把碎冰全运上来!”
“大黄鱼经不起风吹和挤压,必须在十分钟内全部入舱降温!”
众人的纪律性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陈建国一个激灵回过神,收起脸上的狂喜,转身冲向机舱侧面的泵房阀门。
“明白!”
扳手转动,粗壮的生铁水管内传来剧烈的震动声。
“轰!”
两道强劲的高压水流顺着黑胶皮管喷涌而出。
冰冷的海水冲刷在厚厚的鱼堆上,迅速将鱼身上的黏液与血沫冲进排水槽,同时带走鱼体残留的温度。
刘大柱和张二虎飞快拉开底舱的厚重保温门。
一阵刺鼻的冷气夹杂着冰渣扑面而来。
两人一人拎着一把大号铁锹,合力将存冰库里的细碎白冰大铲大铲地甩在甲板上。
“垫一层冰,铺一层鱼,再封一层粗盐!”
林海挽起袖子,直接弯腰抓起木制推鱼板,熟练地将冲洗干净的大黄鱼推入下层保温舱。
徐大龙也跳进鱼堆,搬起红蓝保温箱,动作飞快。
冰块、海水与大黄鱼在底舱迅速混合。
他们这次带的冰,都是那台苏联压缩机制出的冰块,质量极佳。
细密的碎冰严密包裹住每一条金鳞完整的鱼体,冷库盘管排出的冷风将舱内温度死死锁在零下两度。
在极低温的海水冰浆浸泡下,大黄鱼原本金黄的体色被完美固定,鱼眼清亮如水银,鱼鳃红润紧闭。
甲板上的鱼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底舱转移。
整整四十分钟的高强度劳作,几个人棉袄内衬全被汗水浸透,外头却挂着一层白霜。
最后一筐大黄鱼被稳稳送入舱底,厚重的保温舱盖随之重重合上。
刘大柱一屁股坐在空了的木箱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痛快……太痛快了!”
他抹掉胡茬上的冰碴子,咧嘴傻乐:“一万多斤!底舱二号库全快塞满了!”
徐大龙靠在船舷铁板上,划燃火柴点上烟卷,深深吸了一口。
“老板,咱这一网抵得上普通大船出海干半年的收成。”
徐大龙吐出青烟,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佩:“有老毛子的压缩机制作的冰块,这批货拉回岸上,就算放上七天,也跟刚出海的一样鲜亮!”
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双狮表,走上前低声说道:“老板,已经下午两点半了,外海的风浪还在往上涨。”
“底舱装了这么多货,船身吃水深了整整一尺半。”
“咱们是掉头回港,还是怎么说?”
甲板上的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林海。
初战告捷,一网爆舱半数,换做寻常船长,早已敲锣打鼓下令满载归航。
林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合上双眼,心神微动,三维雷达光幕在脑海深处再次展开。
千米扫描范围之内,暖流走廊正以更加狂暴的态势向着断裂带深处翻滚。
刚才捕获的那团红色光晕,在广袤的海图上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
在雷达的三维透视图中,一道比刚才庞大数倍的深红色光带,犹如一条横贯海底的炽热火龙,汹涌澎湃地朝着林海号所在的截流点推进。
那不是一万斤两万斤。
那是整片海槽内数以十万计的大黄鱼核心主力。
而在雷达界面的最边缘,公海方向那三道泛着幽灰色的庞大金属轮廓,航速同样没有减慢,正排成一条斜线,直奔海沟而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最多还有一个多小时。
一旦这波核心鱼潮穿过暗礁区,就会彻底散入大洋公海,再无拦截捕捞的可能。
林海猛地睁开双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冰冷海水,眼底精光闪烁。
“大龙,回驾驶室,稳住舵盘!”
林海转过身,看向甲板上疲惫却满眼亢奋的众人,声音沉稳如铁。
“建国、二虎,把副拖网拉出来,底纲再加两百斤备用铅沉!”
老兵们神色一震。
刘大柱腾地一下从木箱上站了起来,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海子哥……还要下网?”
“刚才那一网,只是开路的前锋。”
林海笑着喊道。
“大部队还在后面!”
“这一网仅仅让底舱半满。”
林海擦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眼睛发亮。
“别停,趁着鱼群没散,继续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