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握在汽笛拉索上的手猛然收了回来。
脑海深处的淡蓝色光幕上,三道泛着刺目黄光的实体轮廓正在以十四节以上的航速划破水面,在三维海图上拉出三条笔直的航迹。
那是钢铁材质的大型船体。
从光斑的长度与排水量估算,领头的那艘至少在四十吨以上,后面两艘也都在二十吨上下。
更要紧的是它们的航向。
三艘船没有遵循正常的捕捞走廊轨迹,而是以三十度夹角斜插过来,目标直指林海号所在的暖流海沟出口。
“大龙,把油门扣回巡航挡,别鸣笛。”林海声音压得极稳。
徐大龙原本正准备换挡提速,听到这话,右手立刻收回,将节流阀拉到了中位。
“老板,怎么了?”徐大龙转过头来。
林海没有回答,大步走到操控台前方的观察窗前,伸手从木架上摘下那具德国造双筒高倍望远镜。
他反手拉开驾驶室顶部的逃生铁盖,单手撑住舱顶边缘,利落地翻上了飞桥最高的露天观测台。
海风夹杂着冰沫迎面扑来,吹得棉大衣猎猎作响。
远处海平面上一片阴沉,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海面上的白浪层层叠叠。
肉眼望去,东北方向的海天相接处除了一片灰白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但在林海的视野感知中,那三道光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两点五海里。
林海举起望远镜,转动焦距旋钮,将镜筒死死对准东北偏北的盲区水域。
陈建国从舷梯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抬头望向飞桥:“老板,底下出什么岔子了?二虎他们刚把甲板上的钢缆打上双死结。”
“建国,让二虎和大柱立刻进舱,把后甲板所有活动扳手、撬棍和割网刀全收拢到驾驶室门后。”
林海眼睛贴在望远镜目镜上,语速飞快而清晰:“动作要快,把底舱所有的重油水阀全部锁死,关闭通风口。”
陈建国神色骤然一凛。
他没有问半句为什么,军人执行命令的本能瞬间爆发,缩回身子冲着甲板低吼:“二虎!柱子!停下手里的细活,抄家伙进舱!”
后甲板的铁门被重重拉开又合上,沉重的脚步声与铁器碰撞声在走道里急促响起。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翻滚的灰白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三个黑灰色的狭长黑点穿透了雾气,在颠簸的浪尖上浮现出来。
距离两海里。
林海手指微调焦距,镜片里的景象彻底清晰。
那是三艘通体涂着斑驳防锈漆的深灰色大铁船。
船体结构极为怪异,既不是正规的国营机帆拖网船,也不是常见的沿海集装货轮。
船首被焊上了厚重的三角生铁冲角,两舷的外飘甲板被整块防弹钢板加高了半米,上面焊满了密密麻麻的生铁倒钩与攀爬梯。
中间那艘最大的主船上,两具重型双联起网机横架在船头,起重臂粗壮得有些吓人,钢缆在铅灰色的光线下泛着乌黑的机油光泽。
桅杆顶端挂着的不是正规渔业国旗,而是一面被风扯得破烂不堪的无字黑旗,船舷两侧原本刷着编号的地方全被黑漆粗暴抹平。
三艘船呈现出一个倒品字形的包抄队形,主船居中突进,两艘副船分别卡在左右两翼,将林海号返回大陆架近海的航道整个堵死。
这根本不是来捕鱼的船队。
这是在这片公海暗流区专门以抢劫、黑吃黑为生的武装私船。
刘刚之前曾私下向林海提过两句,最近外海航道混乱,南洋走私线与公海边界常年盘踞着几股流窜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生冷不忌,既干偷运违禁品的勾当,碰上满载而归的落单渔船,便直接强行撞停抢夺鱼获与柴油,甚至连人带船拖进深海灭口。
“轰!”
林海顺着铁梯滑回驾驶室,抬手反锁了顶舱铁盖。
徐大龙、陈建国、张二虎、刘大柱四个人已经全部挤在狭窄的操控室内。
四个人背靠舱壁站得笔直,张二虎手里拎着一根生铁撬棍,陈建国腰间的军刺已经拉开了卡扣,刘大柱手里抓着一把沉重的重型管钳,脸色通红。
“老板,看见什么了?”徐大龙目光凝重。
林海把望远镜递给徐大龙,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三艘改装过的铁壳拖船,带冲角和加厚侧甲板,主船五十吨左右,航速十四节以上。”
林海走到海图桌前,抓起红铅笔在坐标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它们正朝着咱们的斜前方包过来,航线封死了咱们回林岩村的最近水道。”
徐大龙接过望远镜,快步凑到右侧舷窗前。
他将镜筒架在窗沿上,仅仅看了三秒钟,粗粝的眉毛就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镜片之中,那三艘灰色凶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海浪中放大。
领头的大船吃水很浅,船头高高昂起,劈开汹涌的波涛,浓黑的柴油尾烟顺着短粗的排气管疯狂喷涌,速度极快。
船楼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身穿油布防风皮袄的汉子,手里抓着铁钩绳索与长柄鱼叉,正指着林海号的方向挥舞呼喝。
徐大龙放下望远镜,脸颊上的咬肌高高鼓起,眼神变得极冷。
在海防部队服役数年,这种船的做派他太熟悉了。
“船头焊了破冰撞角,两舷装了防攀爬倒刺,起重机是特制的强力拉网臂。”
徐大龙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板,来者不善,像是专门在公海抢网的匪船!”
驾驶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张二虎把手里的铁撬棍往掌心重重一砸,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大过年的,这帮杂碎竟然盯上咱们了!”
陈建国凑到林海身边,声音低沉:“老板,咱们底舱装了四万多斤鱼,吃水压下去两尺半,船身笨重,跑肯定跑不过他们。”
“只要被他们左右夹住别停,三艘船的铁爪钩搭上船舷,咱们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刘大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管钳的手心全是冷汗。
“海子哥,咱们……咱们要不要把甲板上的鱼箱推下海减重?”
“推下海?”
张二虎眼睛猛然一瞪,粗声骂道:“放屁!老子拼了命捞上来的特级大黄鱼,凭什么喂王八?就算是死,老子也得拿撬棍敲烂这帮杂碎的脑壳!”
“都闭嘴。”林海冷静道。
驾驶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海脸上。
林海转过身,透过厚重的驾驶室挡风玻璃,静静注视着那三艘已经冲到一点五海里以内的灰色铁船。
雷达光幕上,对方的航向和意图已经暴露无遗。
对方仗着船大速快,正把林海号当成一艘满载难行、任人宰割的肥羊,准备从左右两侧强行挤压别停。
林海的嘴角缓缓扯起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抬手按在操控台上,掌心下正是那台德国造六百马力柴油机的全功率点火电掣。
“鱼,一条都不用扔。”
林海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深海。
“想抢林海号的货,得看他们的船头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