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有不断的摩挲着手里的紫砂茶杯。
“海子，叔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林万有叹了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角。
“过几天芒种一过，梅雨天就该到了。咱们村通往外头那三里半泥巴路，你也是清楚的。”
“平常晴天走板车还颠得慌，一落雨，烂泥没过脚脖子，板车陷进去牛都拉不动。”
林万有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皮耷拉着，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林海。
“前几天村两委开会，几个队干部核算了一下。要是想把那几处大泥坑填平，铺上一层海蛎壳和碎石子，光是去采石场拉碎石，少说也得要四五百块钱。”
“村集体账面上统共就剩下三百多块钱，连买几把铁锹都不够。”
林万有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期盼与忐忑。
“海子，如今你是村里的能人，厂子办得红火。叔琢磨着，能不能由你出面牵个头，组织村里几家富裕户，大伙儿凑个三五百块，把那条泥巴路给垫一垫？”
“你放心，只要你肯带头拿个大头，出工出力的事全包在村集体身上，不用你们厂里出一个力工！”
林海坐在办公桌后，静静听着林万有把话说完。
沈秋端着洗好的杨梅走进来，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海。
四五百块钱对于现在的海产厂而言，不过是一两箱大黄鱼的货款。
但林海想的却远不止垫泥坑这么简单。
年初霍老板的冷藏车队进村拉货时，主管陆广明就抱怨过路面坑洼。三辆重卡在泥土路上颠簸前行，差点滑进路边的排水沟，足足耽搁了半天时间。
如今冷库扩建，林海号的捕捞量越来越大，未来厂子也要扩建，日后进出林岩村的重型货车只会越来越多。
几车碎石子垫进泥水坑里，雨水一冲、重车一压，不出一个月又得变成烂泥塘。
小打小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林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抬起眼眸，看着林万有。
“万有叔，光垫几个石子坑，不顶用。”
林万有神色一紧，以为林海不愿出钱，连忙摆手解释：“海子，叔知道厂里开销大，要是拿不出两百，拿一百块也成，剩下的叔挨家挨户去敲门化缘……”
“叔，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林海打断了林万有的话，身子微微前倾。
“我的意思是，要么不修，要修就修一条正经的碎石硬化路。”
林海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拉过一张白纸，在上面随手画出一条直线。
“不仅要修咱们村里这三里半泥路，还要顺着盐场外围，一路铺过去，直接连上公社通往县城的那条柏油县道。”
林万有手里的茶杯盖猛地一抖，直接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发紧。
“连上县道？那可是七里地！”
林万有声音打颤：“海子，你莫不是在说胡话？修到县道接驳口，那得用多少车碎石，多少包水泥？这笔钱少说也得两三千块！村里把祠堂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沈秋站在一旁，听到两三千块这个数目，虽然有些肉疼，但她深知丈夫的脾气，没有插嘴阻拦，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海神色从容，语气平缓。
“修路的材料钱，我全出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停滞了一瞬。
林万有张大着嘴巴，半天没合拢，两只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全出？”
“对，全由林氏海产出资。”
林海指了指图纸上的路线，有条不紊地说道：
“七里路，路面拓宽到五米，底下垫半米厚的大块毛石打底，中间铺两层压实的碎石，表面再用石粉和粗砂灌缝碾平。”
“不管是县里的解放牌卡车，还是南方开过来的冷藏重卡，哪怕两辆车在路上错车，也能平平稳稳开过去。”
林万有揉了揉耳朵，整个人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海子！你……你没跟叔开玩笑？”
“这种大事，我不会拿来开玩笑。”
林海站起身，走到林万有面前。
“钱我来出，但有几个条件，村委会得办妥。”
林万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别说几个条件，就是一百个条件，叔也全给你办下来！”
林海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修路占地的事情由村里协调，沿途如果压了哪家的自留地或者柴草堆，村集体负责调换补偿，不能让施工队停工扯皮。”
“第二，材料钱我出，但劳动力由村里组织。全村十八岁到五十岁的壮劳力，按名单轮流上工出劳役，谁家要是偷奸耍滑不出工，以后村里的公摊福利一概取消。”
“第三，县工程队的大型压路机和拖拉机进村，村里要安排专人管好柴油和工具，不能丢一颗螺丝钉。”
林万有听得连连点头，眼角甚至泛起了一层泪花。
哪个村子要是能有一条通往县道的五米宽碎石大路，在整个公社乃至全县都能横着走。
雨季村里的产品运得出去，外头的东西进得来，对全村老少爷们是造福几代人的天大好事。
“海子……你这是给咱们全村人积德啊！”
林万有抓着林海的手腕，用力摇晃，声音哽咽。
“你放心！占地的事，谁敢炸刺，老子第一个拿扁担抽他！”
“出工的事更不用愁，只要工地上管两顿稠水饭，全村的老少爷们能把力气全掏出来！”
林海笑了笑，转头看向沈秋。
“阿秋，从厂里账上支两千块现金出来，明天一早，让大龙哥开车送万有叔去县交通局工程队订料签合同。”
“好，我这就去开条子入账。”沈秋利落地从柜子里取出手提包，开始点验票据。
林万有看着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深吸了一口气。
村长走出海产厂大门时，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仅仅过了一个钟头。
林岩村村部大院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了林万有那近乎吼叫的嗓音。
大喇叭挂在老槐树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随后响彻了整个村落的上空。
“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放下手里的饭碗，把耳朵都给老子竖起来！”
“咱们村的海产厂厂长林海同志，为了造福全村，自掏腰包两千块大洋，给咱们修一条从村码头直通县道的大马路！”
“五米宽的碎石硬化路！下暴雨也能开大卡车！”
“材料钱全由海子一个人包圆了！”
“各家各户，到时候都要出人出力！”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后腿，老子开全村大会批判他！”
大喇叭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村子上空回荡。
整个林岩村彻底轰动了。
端着海碗在院门口扒饭的村民们，手里的筷子齐刷刷僵在半空。
“自掏两千块修路？”
“连通到县道？这……这是真的假的？”
“村长大喇叭里亲自喊的，还能有假？除了海子，咱们村谁能拿得出两千块现钱？”
“我的老天爷，两千块啊！换成大米能堆满两间屋子！”
各家各户的院门被砰砰撞开。
平日里有些嫌隙的邻里，此刻也顾不上计较，纷纷端着饭碗涌向村口老槐树下。
“海子这后生，真是仁义到天上去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渔民抹了抹眼角，感慨万千：“早些年分家那会儿，林家老宅那帮人怎么对他的？如今人家发达了，不仅没记恨村里，还掏钱给大伙儿修路！”
“可不是嘛！要我说，海子才是咱们村真正顶门立户的能人！”
“明天谁不去出工，谁就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村民们的赞誉如潮水般涌向海产厂。
原本有些眼红林海发财的个别闲话，在修路的滔天声浪中被砸得粉碎。
……
几天之后，清晨的浓雾刚刚被海风吹散。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机械轰鸣声。
两台喷涂着黄漆的生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