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五月,海湾的风逐渐换了方向。
原本裹着刺骨寒意的北风悄然退去,带着湿热咸腥的南风顺着礁石滩涂一阵阵涌上岸。
海产厂北面和东面中下了两排半人高的木麻黄防风林,经过几个月的海泥滋养,抽出了细密翠绿的枝桠。
阳光斜照在厂区大院的泥土地上。
两只壮硕的狼狗伏在树荫下,大口喘着气,舌头伸得老长,两双耳朵警惕地竖着。
那是黑虎和黑豹,林海有时也会将他们带到厂子里放风。
林念扎着两根羊角辫,身上穿着一件碎花细布的确良小短裙,两手抱着带花洋娃娃,在防风林的水泥树池边来回蹦跳。
沈秋拿着一卷崭新的白布皮尺走出里屋,伸手抹掉女儿鼻尖上的汗珠。
“别在日头底下跑,进廊檐下歇着。”
林念脆生生应了一声,抱着洋娃娃蹭到屋檐边,伸手去摸黑虎的大脑袋。
黑虎轻轻晃了晃尾巴,温顺地趴在青砖地上,任由小姑娘摆弄自己的爪子。
林海站在厂区西侧的空地上,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徐大龙、陈建国商量机舱的夏季通风改造。
那艘满载荣光的林海号静静泊在专属深水码头。
船身在过年后进行了检修,船底新刮了附着的藤壶,刷了一层防锈红漆。
徐大龙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手里握着一把活动扳手。
“老板,柴油机的散热水箱按你说的换了双循环铜管,夏天跑远海,水温绝不会超过八十五度。”
“机舱底部的通风管道也扩建了两寸。”
陈建国在旁边接口:“排风扇装了两个十二寸的生铁扇叶,底舱不会憋着热气,弟兄们下机舱查表省劲多了。”
林海点了点头,收起图纸。
“夏天鱼货容易捂烂,冷风机的风道每周用生石灰水刷一遍,不能留下半点霉味。”
“明白。”徐大龙把扳手挂回工具架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打铃声。
镇供销社的绿色货运三轮车摇摇晃晃拐进院子,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大包用麻绳捆扎的厚麻袋。
车夫跳下座儿,冲着林海招手:“林厂长,县被服厂送过来的大件,全按您的规格做妥了!”
大院里的职工们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车斗里瞧。
张玉兰领着几个女工刚洗完晾晒鱼干的竹筛,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迈步围拢过来。
“厂长,这是定的啥啊?”张玉兰探着脖子问。
林海笑了笑,走上前解开麻袋上的绳结。
麻袋口一敞开,露出一叠叠挺括整齐的深蓝色斜纹劳动布衣服。
布料厚实耐磨,走线极为工整,前胸有两个带扣的大口袋,腰间配着同色的帆布抽绳。
林海拎起一套展开。
衣服后背的正中央,用白油墨印着四个刚劲有力的宋体大字:林氏海产。
“这是咱们厂的工装。”
林海转过身,面向聚过来的几十名工人。
“船员、机修工、搬运工、分拣女工,人手两套。”
“往后只要进厂上工、出海打鱼,都能穿这个。”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带着惊喜的嘈杂声。
“工装?咱们私营厂子也发统一工装?”
一名年轻力工眼睛瞪得老大,手心在裤腿上反复蹭着:“这不是县里国营大厂的大师傅才有的待遇吗?”
“可不是嘛!”
“我说前些天老板娘为啥要给咱们测量衣服尺寸!”
李福顺抓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斜纹布料,眼里满是赞许:“这布料结实,机油溅上去也渗不透,领口还加了双层防磨条,真舍得下本钱!”
“最关键的是,这布料还透气,夏天穿着也不闷热。”
沈秋拿着尺码单走上前,声音响亮:“叫到名字的上来领!张二虎,两套大号!”
张二虎一把抓下手里的草帽,嘿嘿笑着冲上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衣服。
他连屋都没回,直接把外头的单褂一扯,当场就把深蓝色的新工装套在身上。
扣子扣齐,帆布带一扎。
原本看着粗犷的糙汉子,整个人立刻显得精神抖擞。
他转过身,故意把后背亮给众人。
那四个白底大字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怎么样?神气不神气?”
张二虎拍打着胸口的布料,咧开嘴冲众人炫耀。
“神气!原来像野路子,现在像个正规军!”刘大柱也换上了新衣裳,扯着袖口笑个不停。
女工们也依次领到了合身的尺码。
张玉兰换上工装,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后背的大字一挺,平日里弯腰洗鱼的颓气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干练。
“这衣服真好,走在路上谁瞅不见是咱们海产厂的人?”张玉兰摸着扣子,喜不自禁。
当天下午收工。
海产厂的大门一开,一众身穿统一深蓝色工装的男女职工结伴走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饭盒,后背整齐划一的“林氏海产”四个大字连成了一片蓝色的波浪,顺着村里的大道向各家各户走去。
林岩村的街头巷尾彻底看呆了。
村口大槐树下,原本蹲着抽旱烟、嗑瓜子的几个邻村闲汉嘴里的烟卷直接掉在鞋面上。
“那是谁家的大小子?怎么穿上制服了?”
“那是林海厂里打工的张二虎!你瞧他后头印的字!”
“老天爷,这做派,比公社水产站的干部还要体面!”
“听人说,林海不仅给发这两身结实新衣裳,每月工资一分不拖,逢年过节还给分精炼豆油和大米!”
闲汉们互相看了看,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几个跟林海沾亲带故的村民甚至坐不住了,扔下旱烟袋,急匆匆往家里跑,打算回去翻翻家谱,看看能不能托关系把自家的后生塞进海产厂当个学徒。
夕阳西斜,天边泛起一层暗红的晚霞。
海风渐息,厂区里恢复了宁静。
林海坐在办公室里,就着台灯翻看这个月的物资进出账本。
沈秋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绿豆汤,放在桌角。
“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厂比那些国营的大厂还要气派。”沈秋抿嘴轻笑。
“正规化才能走得远,往后跟外商打交道,门面不能寒碜。”林海端起碗喝了一口。
正说着话,院外的大黑狗突然叫了两声。
脚步声停在门槛前。
林万有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千层底布鞋,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有些掉漆的紫砂保温茶杯。
老村长站在门口,探着身子往里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讨好的笑容。
“海子,忙着呢?”
林海放下手中的账册,抬起头打量了林万有一眼。
这老汉平时在村里背着手横着走,今天这副谨小慎微的架势,显见是揣着极沉的心事。
“万有叔,快进来坐。”
林海站起身,拉过一张木背椅。
沈秋机灵地转身去倒开水。
林万有迈过门槛,眼神不由自主地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红砖铺地,钢丝玻璃窗,墙角还立着一台崭新的落地电风扇。
老村长坐在椅子前半截,两只手紧紧抓着那个掉漆的紫砂茶杯,杯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几次张开嘴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的咳嗽。
沈秋把温开水递过去,林万有连忙双手接住,连声道谢,却一口也没喝。
林海自己点燃一根烟,又递过去一根。
林万有摆了摆手,把烟夹在耳廓上。
屋里的电风扇发出均匀的嗡鸣。
林万有脸上的笑容僵持着,额头甚至渗出了几颗细密的汗珠。
林海抽了一口烟,神色平和地看着老村长:“万有叔,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难处,您直说就行。”
林万有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他端起手里的茶杯,胡乱抿了一小口,满脸堆着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