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满载大黄鱼的跃进卡车喷出灰白尾烟，碾着碎石子路驶出林岩村。
院内几盏大灯亮得刺眼。
沈秋把两张面额两万元的盖章支票平整收进铁皮铁盒，扣上锁扣。
“四万块到手了。”沈秋抬起头，眉梢带着抑制不住的高兴。
“这才是开胃菜。”
林海站在冷库台阶上，看了一眼腕子上的双狮表。
时针指在后半夜一点。
“大龙，建国，安排弟兄们轮班睡四个钟头。”
林海转头吩咐道：“机房不能断人，大门留两个岗，霍老板的车明天就到。”
徐大龙把手里的管钳别在腰带上，应声点头：“放心吧老板，院里丢不了一条鱼。”
几个人抱着棉大衣靠在门房长凳上轮换合眼。
机房里，老工业氨压缩机保持着沉闷的响声，冷库铁门门缝里透着白蒙蒙的霜雾。
清晨六点半。
海湾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去，村口便传来了粗重连续的喇叭声。
“嘀！嘀！”
三辆悬挂着南方牌照的绿色重型保温冷藏车，排成一条长龙，碾碎了路面上的薄冰，稳稳停在林氏海产厂大院门外。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咖啡色皮夹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后头还跟着六个穿着统一胶鞋、动作干练的押运装卸工。
中年男人进门摘下线线手套，快步走向林海，操着带点粤语调子的普通话：
“请问哪位是林海林厂长？我是霍氏水产华东分部的陆广明。”
林海走下台阶，伸手与对方握了握：“我是林海。陆主管一路辛苦。”
陆广明打量了林海一眼，目光里透着客气。
“林厂长，久仰了。”
“霍先生昨天接到电报，亲自给我挂的专线长途，催着车队天不亮就往这赶。”
“要不是附近的路况太差，我们昨天晚上就能到。”
陆广明拍了拍公文包，单刀直入：“货在哪？霍先生交代过，只要品质过硬，价钱好商量。”
“全在里头。”林海侧身引路，“李师傅，开库门。”
李福顺立刻拉下配电箱电闸，合力拉开沉重的双开保温铁门。
呼的一下，浓郁的白霜冷气涌出院子。
冷库内部，两万斤大黄鱼整整齐齐码在红蓝塑料箱里。
鱼身覆着薄薄一层透明冰膜，金黄色的鱼皮在灯光下格外鲜亮，鱼鳃紧闭，鱼身笔挺坚硬。
陆广明戴上白线手套，快步跨进冷库。
他连续翻开三个不同方位的箱子，掏出随身的小手电筒照着鱼眼和鳞片，手指在鱼脊背上用力压了压。
“好！这批货冻得及时，一点油都没走！”
陆广明站起身，摘下手套，眼神里满是赞赏。
“林厂长，你们这冷库不错。换成普通土冷库，这会儿鱼鳃早该泛白了。”
林海笑了笑：“院子廊檐底下还有五千斤，是昨晚装不下临时加碎冰压箱的，成色比库里的稍差半分，但也都是活冻的。”
陆广明跟着林海走到廊檐下，掀开保温棉被查看了一番。
“确实软了一成，不过底子在，送去特区的海鲜酒楼一点问题没有。”
陆广明从公文包里抽出核算单，当场报出价码：
“林厂长，霍先生有交代，不要压价。”
“冷库里这两万斤极品，单价给到两块四一斤，算四万八千块。”
“外头这五千斤，稍微折损一点，但也按两块四算总账，算你一万二千块。两批加起来，整整六万整！”
站在一旁的张二虎和刘大柱屏住了呼吸。
六万块！
在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六万块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陆广明接着从公文包掏出一份对账单，指着上面的公章：
“林厂长，霍先生让我带句话。”
“之前从特区调拨运过来的德国柴油机、液压舵机和声呐附件，总计垫付了三万块设备尾款。”
“这次咱们直接账面对冲，扣除三万机械款，剩下的三万块，我给你带了现金汇票，全国通兑！”
林海神色平静，点头说道：“行，照霍老板的意思办，省得我再往特区汇款。”
“痛快！”
陆广明挥了挥手，后头六个押运工立刻推着滚轮滑道，配合海产厂的职工开始装车。
一筐筐裹着白霜的金鳞大鱼迅速被搬入重型冷藏车厢，厚重的隔温门关死锁牢。
交接文书签字盖章，三张一万元面额的转账现金汇票稳稳落在了林海手里。
上午十点，三辆重卡鸣笛启程，离开了林岩村，顺着沿海公路呼啸南下。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秋快步跑进办公室，把汇票和昨晚的两张支票整齐摆在桌面上。
“赵站长给两万，刘主任给两万，霍老板给三万现金，还把三万的进口机器款全抹平了！”
沈秋眼眶泛亮，手指在支票边角轻轻按了按：“阿海，咱们这趟春汛，净到手七万块现钱，船上的机器也全变成咱们自己的了！”
徐大龙、陈建国、张二虎几个人站在门口，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
“老板，咱们发了！”张二虎使劲搓着大糙手，“七万块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海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十元大钞。
“弟兄们出海搏命，机器再好，没你们操舵下网也是空架子。”
林海把桌上的大团结分成几大沓，目光扫过眼前的老兵和骨干：
“大龙，建国，二虎，柱子，你们几个每人发一千二百块奖金！”
“李师傅带机修班守冷库，每人发三百块红包！”
“其他职工班起早贪黑过秤分拣，每人再领一百块过节钱。”
“除此以外，再加十斤大黄鱼、两斤精炼豆油、五斤富强粉！”
除了那些已经卖出去的特供货，还有些小一点的留在了厂里，正好作为年货分了。
听到林海的话，站在走廊上的一众职工和机修工全都愣住了。
下一刻，院内外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林厂长万岁！”
“跟着老板干，这辈子值了！”
有些女工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抱着装满年货的布袋连连道谢。
林海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浪，朗声宣布：
“这趟大网打完，年前年后的硬仗算是结了。”
“除了大龙带老兵轮流值班看厂子，轮值的每天额外多给五块钱补助！”
“剩下的人，今天下午领完钱和年货，全都给我回家过年歇着，一直休到正月十五！”
“正月十六早上八点，咱们再准时开工！”
“这一次，都不准再来厂里加班了。”
“好！”众人齐声应喝，脸上全都是掩不住的欢天喜地。
……
到了大年初八。
一辆邮政绿色挎斗摩托车突突突开进海产厂大院。
投递员甩下一叠带着油墨清香的省日报，大声嚷嚷：
“林厂长！大喜事！省报又刊登你们厂了！”
林海抓起报纸展开。
头版上方，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黑字：
【破风斩浪迎新春，敢为天下先！林海号一次捕捞极品大黄鱼四万五千斤！】
林海看着报纸，稍稍有些愣神。
他也没把这事往外宣扬啊！
后面看到受访者是“赵铁生”，他算是明白了。
八成是赵站长在完成上面的指标后，顺带着也把他捕鱼的事宣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