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的五米宽碎石大路通车之后,林岩村进出的拖拉机和自行车多了起来。
沿海公路上的碎石被压得平整坚实,连着几天大太阳,路面干爽利落。
村头码头边的老槐树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光着膀子,坐在树荫底下的条石上纳凉。
老汉们手里摇着破蒲扇,眯着眼睛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
湛蓝的天幕高处,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层细长白亮的羽毛状薄云,像被生生撕开的棉絮,顺着东南风慢慢往内陆延伸。
“瞧这天上的勾头云,怕是要起大风头了。”
一个抽旱烟的老渔汉吐出一团青烟,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天边。
“今年芒种一过,南边吹上来的风就带着一股子热闷气,这几天的潮水退得比平时快,不是好兆头。”
旁边另一名老渔民跟着点头,神色有些严肃。
“老话说得好,云绞云,雨淋淋;卷云挂天边,龙王要翻天。”
“这要是撞上大风暴,近海的木船连底舱都能给掀翻。”
老渔民们的议论声传进海产厂大院。
院子靠海的停泊位上,林海号巨大的铁壳船身正随着平缓的涌浪微微起伏。
李福顺带着两名机修工蹲在甲板前头,手里拿着铁锉和黄油枪,正在给锚机的齿轮上油。
徐大龙和陈建国刚从底舱爬上来,两个人手里拎着两圈两寸多粗的高强度防滑麻绳。
林海站在飞桥的露天甲板上,手里握着德国高倍望远镜,静静打量着海面上的水文变化。
海面看着风平浪静,连浪花都显得有些发黏,但空气里的湿度却高得惊人,身上的棉质短褂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闷热。
林海心念微动,识海中的淡蓝色三维光幕无声展开。
【检测到表层水温异常上升零点八度,海底三十米温跃层持续下压,近海表层大气压正以每小时零点五毫巴的速率缓慢下降。】
一串清晰的数据在脑海深处流淌。
林海眼神微微凝聚。
这种水温和气压的细微变化,寻常的水产仪器根本察觉不到,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渔民,也只能通过天上的卷云做模糊的推测。
但在雷达的精准感知下,大海深处那股正在酝酿的巨大暖湿气旋,已经开始对近海的水文产生深远的影响。
台风要来了,而且规模绝对不会小。
林海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走下铁梯,踩在厚重的铁甲板上。
陈建国迎上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老板,机舱底下的排风机全检修过了,主油箱也加满了柴油,随时能出海。”
林海摇了摇头。
“建国,出海打鱼的事先放一放。”
陈建国愣了一下,旁边的徐大龙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老板,这几天海况看着还行,港外的几条机帆船今天一早都出海下地笼了。”徐大龙低声提醒道。
“东南边的风有些闷热过头了,要变天了。”林海说道。
徐大龙面色一正。
在部队服役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林海对天候的判断从没错。
“老板,那咱们厂里的船……”
“把船锚换了。”
林海指了指甲板角落里那具两百斤重的生铁副锚。
“两百斤的抓底锚不够用。大龙,你带二虎去县农机厂的废料库,找他们拉两套五百斤以上的重型铸铁爪锚回来。”
“另外,把船舷两边的防撞护木全拆下来,换上四层加厚的大货车废旧重型轮胎,用八号镀锌钢丝拧死在铁栏杆上。”
“驾驶室所有钢化玻璃的外面,全部加装铁丝防护防浪网,防止大浪拍碎窗户。”
徐大龙听得心头一紧。
五百斤的重锚,加上全套防浪铁网,这是按照抵御狂风巨浪的规格在做硬防护。
“我这就开手扶拖拉机去县里拉铁件!”徐大龙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林海叫住了他。
“顺便去五金站买六十米加粗的编织钢丝缆绳,拉力要能承受十吨以上的。”
“明白!”徐大龙快步跨出大门。
李福顺停下手里的铁锉,直起腰有些肉疼地叹了口气。
“林厂长,这大风要是真刮起来,咱们这大冷库倒是不用怕,就是这出海的营生,怕是要硬生生停上大半个月了。”
“夏天海鲜放不住,要是半个月不出海,镇上的水产站、饭店的刘主任,还有霍老板那边天天催货,咱们得少赚多少钱呐。”
林海笑了笑,递过去一根烟。
“李师傅,看事情不能只看眼前。”
林海点燃火柴,给李福顺把烟点上。
“风暴是能掀翻小船,但风暴过境,对咱们而言是天大的机会。”
李福顺有些发懵:“机会?”
林海吸了一口烟,目光看向远处的深水礁石区。
“平时的好天气,深海的大海参、大黑金鲍还有老石斑,全都藏在几十米深的岩缝和泥沙底下,下拖网根本刮不着,人工潜水也摸不到底。”
“大风暴一来,海底几万吨的海水剧烈对流翻涌,底层的温跃层会被彻底撕裂。”
“那些藏在深水溶洞里的底栖珍品,为了避开浑浊的卷泥水流,会成群结队往平缓的浅滩礁盘上爬。”
“只要咱们的铁船底子够硬,能在风暴过后的第一时间冲出去,一网下去捞上来的东西,抵得上平时跑一个月!”
李福顺听得眼睛放光,胡子都狠狠抖动了两下。
“林厂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别人避之不及的风暴,到你嘴里全成了聚宝盆!”
“前提是咱们先扛过风暴。”
林海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建国和张二虎。
“二虎,带人把厂房后院的砖石围墙再加固一道排水槽,冷库的发电机组垫高三十公分,防止海水倒灌受潮。”
“大柱,把仓库里的生石灰和粗盐备足,风暴过后气温高,鱼货分拣必须以最快速度处理。”
“是!”张二虎和刘大柱齐声应喝,挽起袖子便开始在大院里搬运沙袋和水泥。
沈秋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气象站送来的油印简报。
“阿海,公社大喇叭刚才播了天气预报,只说这两天沿海局部有轻微对流阵雨,风力三到四级,让出海的渔民注意带雨衣。”
沈秋走到林海身边,低声问道:“预报上没说有大风暴,咱们这么大动干戈,要不要再等等看?”
林海接过简报扫了一眼,随手叠好放进口袋。
“县气象站的测风仪器是老式的,观测点又在内陆山脚下,对海上的变化没那么敏感。”
林海看着妻子,说道:“听我的准没错,让食堂今天提前把三天的干粮蒸出来,咸菜肉干分包装好。”
沈秋看着林海笃定的神情,不再犹豫,点头道:“好,我让玉兰姐她们下午就去公社粮站多拉两百斤面粉,连夜把馒头烙饼备齐。”
整个海产厂在林海的调度下,像是一台精密的机械迅速运转起来。
厚重的铸铁大锚在下午运抵码头,李福顺带着工人们用倒链滑轮费力地吊装上船。
加粗的钢丝绳在绞盘上整齐排开,船舷两侧挂满了厚实的重型轮胎。
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被天边越来越厚重的暗灰色云层遮挡,显得格外昏黄。
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了。
闷热的气浪压在海面上,海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油亮与沉重。
码头周围的成群海鸟不再飞向外海觅食,而是纷纷低低掠过水面,惊慌失措地扎进岸边的木麻黄防风林里。
到了第三天下午三点刚过。
天色没有任何征兆地猛然一沉。
原本平静如镜的海面上,突然毫无由头地翻涌起一层层暗黑色的深水浪涌,沉闷的水声重重拍击在码头的石桩上。
飞桥顶部的风速仪指针,在极短的时间内猛烈摆动起来。
天幕东南方的云层迅速转为漆黑,厚重的阴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平面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