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门廊边缘狂砸而下。
沈秋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攥住林海的衣角。
“阿海，外头风浪太凶，气象站都发了警报。”
沈秋指节用力，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黑龙漩涡那片水深浪急，平常天都要人命，这时候出去……”
林海侧过头，看着妻子。
沈秋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手收紧了些。
跪在石阶下的沙尾村老妇人见状，身子猛地向前扑倒，两手死死按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
“林厂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老妇人哭喊得嗓子沙哑破裂：“千错万错是大魁的错，跟那些跟船的后生没关系啊！五百块钱不够，我回村去卖房卖地，全赔给海产厂当油钱！”
刘刚站在旁边，身上的胶皮雨衣不停往下淌水。
这位海防巡逻支队的队长摘下大檐帽，粗糙的脸上满是雨水。
“林海。”
刘刚往前走了一步：“巡逻艇马力不够，刚开出港就被侧浪推了回来。现在，只有你这条铁壳船有能耐冲破这阵风头。”
刘刚沉声道：“我亲自跟船出海，出了任何意外，海防支队担全责！”
林海伸手按在沈秋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沈秋的手指松开。
“给弟兄们把防水干粮装进舱，姜汤多灌两壶。”林海说道。
沈秋眼眶微微红润，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向后厨。
林海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站立的徐大龙和陈建国。
“大龙，建国，二虎，柱子。”
林海声音平稳，没有半点犹豫：“换上全套防水服，备足两寸半的加粗钢丝绳，上船！”
“是！”
四人没有任何废话，脚后跟一碰，齐刷刷应了一声，转身冲进物资库。
门廊下的沙尾村众人呆滞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哭喊与道谢声，七八个人连连在泥水里磕头。
林海没有理会地上的哭求，披上厚帆布防水雨披，大步迈入雨幕，直奔码头泊位。
码头边，海浪已经越过石阶，漫过了脚踝。
林海号在两米高的涌浪中剧烈颠簸，防撞轮胎被挤压得发出吱吱尖叫。
徐大龙几人动作利落，套着厚胶皮防水连体服跑上甲板。
两根手腕粗的编织钢丝拖缆被快速从库房拖出，整齐盘在后甲板的生铁支架上。
李福顺带着两名机修工，提着两个铁皮油桶冲到船尾。
“李师傅，绞盘重新挂油！”林海站在甲板边下达指令。
李福顺掀开重型绞盘的防护铁盖，抓起大把的黏稠防水油，厚厚糊在齿轮组和传动轴承表面。
生铁齿轮在油的包裹下迅速转动了两圈，发出紧密咬合的闷响，严丝合缝。
“林厂长，绞盘齿轮咬死了！”
李福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底座螺栓加固了四道，二十吨的拉力也崩不断！”
林海点头，一步跨上飞桥铁梯，进入密闭驾驶室。
刘刚反手拉紧厚重的铁门，生铁门闩咔哒落锁，将外头震耳欲聋的风雨声隔绝了大半。
徐大龙抹掉眼角的雨水，站在副舵位置，握紧了生铁扶手。
陈建国与张二虎守在左右舷窗前，紧紧盯着外面的水位变化。
林海走到主操作台前，拉下总电源闸刀。
仪表盘上的夜光指针骤然亮起，绿色的荧光在昏暗的舱内跳动。
林海右手握住供油手柄，拇指按下红色的预热启动按钮。
“轰——”
六百马力的德国重型柴油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整座驾驶室的生铁甲板随之产生规律的震颤。
排气管喷出一道滚烫的灰白烟柱，排温表与机油压力表的指针在三秒内稳稳咬死在标准刻度上。
林海心念微动，脑海中的三维雷达光幕无声张开。
【黑龙漩涡中心波高攀升至五米，表层流速四点二节，底层强乱流持续向西北挤压。】
【前方出海主航道暗涌叠加，气压九百四十八毫巴。】
一道道清晰的红蓝光圈在脑海中飞速划定，将航道深浅水域标注得一清二楚。
林海摇下右侧窗户一角，迎着扑面而来的雨沫，冲着码头方向大喝：
“解主缆！起锚！”
甲板上，张二虎和刘大柱一人一把生铁重锤，狠狠砸开地锚环上的脱钩销钉。
“当！当！”
两声脆响，五寸粗的防风钢索呼啸着缩回绞盘。
徐大龙双手摇动锚机手柄，五百斤重的铸铁爪锚伴随着铁链的嘎啦巨响，从浑浊的海底泥层中硬生生拔起，稳稳悬挂在船头锚孔外。
岸边的沙尾村村民和林岩村老少齐刷刷停住动作，屏住呼吸看着那艘庞大的钢铁造物。
林海右手发力，将油门手柄直接往前推上了三个挡位。
“呜——！”
高音汽笛撕破了漫天雨幕，发出一声震动海湾的长鸣。
重型柴油机的轰鸣声瞬间拔高，双叶螺旋桨在深水中绞出白色的巨大涡流。
林海号十五吨级的钢铁船身猛然一沉，船头两舷挂着的厚重车胎迎面撞碎了扑进来的第一道两米碎浪。
海水化作漫天白沫砸在驾驶室的钢化玻璃上，顺着防浪铁网哗哗淌下。
林海双手稳稳控住舵盘，目光直视前方灰暗混沌的海面。
大铁船顶着倒灌的激流，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强行破开水面，笔直冲出防浪铁闸，朝着漆黑一片的外海狂压过去。
岸上的林万有抓着雨帽，看着那道穿透暴风雨的黑色船影，嘴唇微微抖动。
就在林海号庞大的船体刚刚完全穿过防浪堤缺口、踏入外海航道的瞬间。
正前方百米处的幽暗海面上，原本紊乱的涌浪突然诡异地下沉了半米。
紧接着，一道足有五米多高、裹挟着大量海泥与死沉泡沫的疯狗浪，犹如一堵拔地而起的灰黑水墙，带着狂暴的轰鸣声，迎头砸向林海号的船头。
“抓稳！”徐大龙在舱内大吼。
轰隆一声巨响！
重达数吨的黑色水体兜头拍落，整座林海号的船首在瞬间被巨浪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