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砖瓦片上,发出连绵不断的爆响。
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白瀑,顺着新挖的排水沟哗哗往海里淌。
暴风卷着腥咸的浪沫掠过房顶,整座村落隐没在白茫茫的水幕深处。
林岩村新修的那条五米宽碎石大路,在暴雨冲刷下显出了真章。
两尺厚的毛石打底,加上碎石压顶,积水顺着两侧坡度迅速排走,坚硬的路面没有半点松软下陷,连一道泥泞车辙都没留下。
换作往年,这三里半泥巴路早就烂成了过膝深的泥浆塘。
海产厂宽敞的前厅里亮着两盏马灯。
二十几个从土坯房撤出来的老人和孩童围在干爽的砖地上。
沈秋带着两名女工分发刚煮好的热姜汤,一人手里塞上一个热气腾腾的面饼。
林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望远镜。
窗户上的防浪铁网被风雨打得嗡嗡直响。
识海中,淡蓝色的光幕闪烁不停。
【黑龙漩涡水域气压跌破九百五十毫巴,底层强紊流引发回旋绞杀,中心波高已达四米五。】
那处海域地势极其特殊,外海平缓,可一进漩涡口,海底便是断崖式的沉降沟壑。
寻常的木壳机帆船一旦被卷进漩涡边缘,连调头的余地都没有。
“砰!”
前院的生铁大门突然被人撞开。
徐大龙披着厚帆布雨衣,手里拖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大步跨过院落。
陈建国紧随其后,手里还抓着半截断裂的杉木船板。
“老板!”
徐大龙反手合上门栓,将那汉子往干燥的地板上一放。
那汉子嘴唇乌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腿上被礁石划出几道指头粗的血口子,血水混着泥沙淌了一地。
“在码头捡回来的。”
徐大龙沉声说道:“抱着这块烂木板漂上来的,呛了不少海水。”
林海看着那人,只觉有些眼熟,似乎是王大魁船队中的人。
沈秋快步端来半碗滚烫的红糖姜汤。
陈建国捏开汉子的嘴,顺着喉咙灌了小半碗下去。
汉子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两口咸苦的海水,眼皮慢慢翻开。
看到眼前的林海,汉子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两只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抓住林海的裤脚。
“林厂长!救命啊!”
“大魁哥的船……全完了!”
林海低头看着他:“慢慢说,海里到底怎么了?”
汉子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刚到黑龙漩涡外头,风浪一下子卷起来两丈高!”
“两艘副船的桅杆当场被拍断,直接翻进底水里沉了!”
“大魁哥那艘主船的舵叶被海底暗涌卡死,主机轴承爆了,机舱全是倒灌的海水!”
“船上还有七个人,正扣在礁石包边上等死啊!”
汉子一边嚎哭一边在地上磕头:“林厂长,求求你开铁船救救他们!要不然,整条船就得被卷进漩涡坑里喂鱼了!”
屋里的林万有听到这话,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三艘大机帆船……全折在里头了?”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哭嚎。
十几名沙尾村的男女冒着倾盆暴雨,顺着平整的碎石大路跌跌撞撞冲进海产厂大院。
领头的几个沙尾村族老连伞都没打,浑身泥水,噗通一声全跪在台阶下。
“林厂长!求你发发慈悲!出海救救大魁!”
“他们出了海,现在还没回来!”
“大魁不懂事,冲撞了您,可船上的其他年轻人是无辜的啊!”
“我们凑了五百块钱!全给您当油钱!”
“求求您救救我儿,我给您跪下磕头了!”一名老妇人抱着空箩筐,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暴雨浇在他们身上,碎石地上一片哀声。
上午还在嘲讽林海多管闲事的沙尾村人,此刻在狂暴的风灾面前,把所有的生机都寄托在了林海身上。
“滴——滴——”
村道方向亮起两道明亮的车灯光柱。
一辆绿色的海警吉普车破开漫天水雾,顺着碎石路全速冲到了海产厂门口。
车门推开,刘刚戴着大檐雨帽,穿着厚胶皮雨衣跳下车。
他快步冲进门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凝重至极。
“林海!”
刘刚一步跨到林海身前,胸口剧烈起伏。
“外海的风力已经过十一级了,黑龙漩涡周围的浪头快有两层楼高。”
刘刚语速极快:“支队的两艘巡逻快艇刚才尝试出港,刚到防浪堤缺口就被侧浪掀得差点倾覆,吨位太小,柴油机马力顶不住涌浪,根本开不出去!”
刘刚一把抓住林海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林海的眼睛。
“沙尾村的船正在进水下沉,海面上还有落水船员。”
“附近只有你这条林海号的吨位和性能足够,能在这阵风里撕开逆浪!”
“林海,我代表县海防巡逻支队,恳请你协助出海搜救!”
满院寂静。
雨水顺着屋檐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单调声响。
跪在泥水里的沙尾村人停止了哀求,齐刷刷仰起头,看着站立在门廊下的林海。
黑龙漩涡,那片水域下底下全是海底暗礁与交错暗流,风平浪静时都没人敢轻易涉足,何况眼下是十级以上的暴烈台风。
逆行出海,便是拿命去和大自然的狂暴硬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