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得极低,天光在片刻间彻底黑透。
狂风猛然从海面灌了进来。
码头石堤下,原先平缓的海浪瞬间涌起两米多高,重重撞在花岗岩条石上,白色的水花溅上岸边土路。
海产厂大院内,四盏挂在高处的白炽灯泡在狂风里左右乱晃,扯得电线嘎吱作响。
林海站在停泊台边缘,身上的深蓝色工装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警告:外海气压下降至九百六十毫巴,中心风力突破十一级,强对流云团正以三十节航速向西北移动。】
【黑龙漩涡水域受海底断裂带挤压,表层逆向紊流正在加剧,普通船只抗浪极限已被击穿。】
脑海中雷达的字迹跳动极快。
林海面不改色,转头看向泊位里的林海号。
庞大的铁壳船随着外涌的浪峰上下起伏,两根五寸粗的防风钢索绷得笔直,将船身牢牢固定在铸铁系缆桩上。
船舷两侧挂着的四层废旧大货车轮胎受力挤压,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
“大龙,最后一根防浪索拉到地锚上!”
林海迎着狂风大声喝道。
徐大龙戴着帆布手套,手里抓着生铁撬棍,带着陈建国和张二虎踩在湿滑的跳板上。
“二虎,挂钢扣!”
徐大龙低吼一声,手里的撬棍插进绞盘齿轮。
张二虎一把抓起尾部带铅封的十吨级粗钢缆,咔哒一声扣在焊死在岩石里的重型地锚环上。
三人同时发力,绞盘嘎啦啦转动,将林海号的船头死死定在背风的水道深处。
“报告老板!三道主缆、四道副缆全部咬死!”
徐大龙抹了一把甩在脸上的海水,跳下甲板:“五百斤的爪锚已经入泥三米,除非这码头被连根拔了,否则船绝翻不了!”
“李师傅,发电机底座检查没有?”林海看向机房门口。
李福顺系着油布围裙,手里拎着一桶防潮沥青小跑出来。
“发电机和压缩机底座垫高了整整四十公分,机房后门全用双层沙袋堵死了!”
李福顺扯着嗓子回话:“地下排水槽刚通了一遍,雨水再大也漫不进配电盘!”
林海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村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当当声。
那是生铁铜锣被死命敲响的尖锐动静。
“要发大台风了!公社加急电报发过来了!”
老村长林万有穿着一件湿透的汗衫,手里抓着生铜锣,另一只手拿着锣槌拼命敲击,沿着村道狂奔。
“全村老少爷们!赶紧出门压房顶!”
“公社说了,十级以上大风头!谁家的瓦片没压石头的,赶紧动手!”
村支书林建国也披着一件撕破的雨衣,手里拿着铁皮喇叭跟在后头,扯着哑了的嗓子大喊:
“低洼地带的住户,全部撤到祠堂!”
“各家各户的木舢板赶紧往高处拖!别要鱼网了,保命要紧!”
铜锣声和破喇叭声瞬间撕碎了整个村落。
原本躲在屋里纳凉的村民们彻底慌了神。
各家各户的木门被砰砰撞开。
大人叫,小孩哭,院子里的鸡鸭被狂风卷得四处扑腾。
“当家的!咱家柴火棚要被吹飞了!”
“石头呢?快把院墙上的大石头搬上去压油毡纸!”
“老二!快去海边把咱家的小木船拉上岸!那可是借钱买的啊!”
十几个汉子光着脚板在泥地里乱跑,手里抓着草绳和破沙袋,手忙脚乱地往自家土坯房的屋顶上爬。
狂风呼啸着卷过村巷,几户旧草房顶上的稻草瞬间被卷上半空,散落得无影无踪。
几个跑去海边试图抢救木船的渔民,刚到沙滩边就被扑上来的两米大浪兜头拍倒,连滚带爬地往回退。
“浪上来了!木船全被拍碎在礁石上了!”
退回来的汉子坐在泥水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林万有满头是汗,抓着锣槌一路跑到海产厂门口。
老村长上气不接下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沫子,看着眼前整齐肃穆的厂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海产厂大院四周,一人多高的砖石围墙上整整齐齐压满了双层沙袋。
新修的排水渠顺着地势将倒灌的海水迅速排入外侧低洼水洼,厂区水泥地面上连一片积水都没有。
二十多名身穿深蓝工装的职工分工明确。
男工们手持钢钎做最后巡检,女工们则在沈秋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干粮转移进地势最高的后仓库。
那艘庞大的铁壳船林海号,在翻滚的巨浪中只是微微晃动,三道粗钢缆如同一道道铁闸,稳若磐石。
林万有看着这副光景,手里的铜锣槌缓缓垂了下来。
“海子……你这真是……”
林万有嘴唇哆嗦着:“你下午去公社打电话,叔还以为你有些大惊小怪……谁能想到,这风头来得这么凶!”
林海走上前,递给林万有一把结实的油布雨伞。
“万有叔,村里地势低的几户老房子抗不住这种阵风。”
林海语速极快:“把村东头那几户土坯房的老人和孩子,全领到我们厂的前厅避一避。前厅是新盖的红砖平顶房,能容下几十个人。”
林万有抓着雨伞的手猛地一颤,眼眶泛红。
“哎!哎!叔这就去带人过来!”
林万有连连点头,抓紧雨伞转身就往村里跑。
沈秋从食堂后厨端出一大铁皮桶滚烫的姜汤,张玉兰和几个女工拿着厚瓷碗,分发给刚从码头撤下来的徐大龙等人。
“趁热喝两口,里头放了红糖和老姜,去去寒气。”
沈秋走到林海身旁,递过去一碗。
林海接过海碗,一口饮尽,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狂风带来的湿冷。
天边的墨云此刻已经彻底压在林岩村头顶。
空气里的压力降到了最低点,连呼吸都透着沉重的窒息感。
海面上的狂浪一浪高过一浪,咆哮着撕扯着海岸线。
村头的大老槐树在暴风中疯狂摇摆,粗壮的枝桠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咔嚓!”
天空划过一道惨白刺眼的巨大闪电,直接撕裂了漆黑如墨的苍穹。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炸雷在所有人头顶轰然炸响。
震得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动。
“噼啪!”
村部老槐树上挂着的公社高音大喇叭,在强风的疯狂撕扯下,铝合金外壳猛地撞在树干上。
两根黑色的主电线在狂风中崩断,冒出一串刺目的蓝色火花,瞬间熄灭。
大喇叭彻底没了声响。
下一秒。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了下来,仅仅过了三息,便化作了倾盆而下的雨幕。
暴雨如瀑布般从天际狂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