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顺着倾斜的后甲板哗哗倒灌进来。
那根手腕粗的尼龙绳拖缆被下坠的断船拉得绷直。
缆绳嵌在生铁系缆桩的凹槽里,受力过猛,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
“船尾吃水过线了!”
陈建国扑在舱门边,两手死死抓着门框,大声狂吼:“后甲板被拽进水里半米深!机舱排气口要倒灌了!”
整艘林海号以肉眼可见的角度向后昂起船头。
底舱的柴油机排气管发出受阻的沉闷噗噗声,转速表指针开始剧烈抖动。
王大魁和几名刚爬上来的船员被倾斜的甲板甩到角落,抱着舱壁铁架面无血色。
驾驶室内,林海身子随着船体倾斜后仰。他的双脚死死卡在操作台下方的防滑横梁上,眼眸里映着舷窗外漫天横飞的白沫。
识海中,雷达的光幕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红字。
【牵引拉力突破二十八吨。】
【断裂船骸下坠速度三点四节,三秒内将拖拽船尾撞击水下断层。】
【左后方紊流回旋力达峰值,顺向脱困窗口期仅剩四秒。】
林海右手没有碰倒挡杆,反而将油门推杆向后拉到底,直接切断推进,避免螺旋桨受力绞死。
他推开防浪侧窗,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咸水,声音炸响在驾驶台上空:
“大龙哥!后桩!斩缆!”
站在后甲板的徐大龙没有半点迟疑。
在林海吼声落下的瞬间,徐大龙一把抄起挂在舱门旁的红色重型消防斧。
他两步蹬上湿滑的台阶,整个人迎着灌进来的浪头迎面扑上。
缆绳此刻正处于绷断的极限边缘,内里的纤维发出噼啪的微弱崩裂声。这种状态下的缆绳,稍微受到外力冲击便会瞬间爆开。
徐大龙双腿牢牢扎进甲板的防滑槽,腰背筋肉骤然绷死,双手抡圆了十余斤重的大斧。
“开!”
重斧带着破风的呼啸,精准砸在受力最集中的缆绳中段!
“嘣!”
手腕粗的编织拖缆应声崩断!
绷紧到极限的断绳如同一道铁鞭,呼啸着反弹抽在海面上,抽起两米多高的水线。
失去拖拽力的机帆船残骸,在眨眼间被黑龙漩涡中心的巨大暗坑彻底吞没,连块木板都没浮上来。
后甲板的万斤负荷骤然一空!
林海号原本被死死压入海水的船尾猛地弹起,砸在起伏的涌浪上,激起满天白色泡沫。
“都抓紧了!”
林海大喝一声,右手抓牢主油门杆,一推到底!
底舱沉寂了一瞬的六百马力柴油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轰鸣。
滚滚灰黑的烟柱从船顶烟囱喷射而出,双螺旋桨在水下以最高转速疯狂搅动。
借着斩断缆绳那一瞬间的反弹冲力,林海号巨大的钢铁船身在漩涡的吸力边缘打出了一个极为惊险的满舵大回旋!
船舷侧倾到了近三十度的极限,右侧的加厚重型车胎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深沟。
海水甚至短暂的漫过了副驾的舷窗。
刘刚整个人撞在舱壁上,双手死死抠住把手,眼珠瞪得溜圆。
在极速回旋的惯性推动下,林海号硬生生借着黑龙漩涡边缘的顺向水流,像是一柄甩开泥潭的重剑,船头猛然对准了外海的脱困通道!
“轰!”
柴油机全负荷狂吼,两股白色巨浪在船尾翻滚炸裂。
林海号撕开了漫天的吸力乱流,迎头撞穿面前砸落的三米斜浪,笔直冲向了外围的平缓水域!
狂暴的下坠吸力在身后迅速衰减。
驾驶室内的仪表盘指针缓缓平复,机舱里的震动重新转为平稳而有节奏的轰鸣。
脱困了。
瘫在后甲板角落的王大魁仰起头,看着迅速远去的黑色漩涡坑,嘴唇不断地颤抖,。
海警队长刘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去,掌心里全是被铁扶手勒出的青紫痕迹。
“成了……真冲出来了……”刘刚喃喃自语,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目光落向林海的背影,心头满是震撼。
在没有航标、巨浪滔天的绝境下,斩缆、借力、回旋,每一个动作若是慢上一秒,整条船此刻都已经在海底喂鱼了。
林海神色依旧如常。
他缓缓调整舵轮,将航速稳定在十二节,避开暗礁主脉,带着林海号朝着内海航道全速挺进。
驾驶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刮器单调的摆动声和发动机器的声响。
徐大龙收好消防斧,抹掉脸上的泥水。
林海心念转动,识海中的三维雷达光幕保持着千米范围的警戒。
【当前海域水深二十二米,暗流扰动减弱,航道安全。】
就在铁船切入近岸浅滩的边缘水道时,雷达光幕的边缘突然泛起了一层异常的光斑。
在距离航道右侧三百多米的一处平缓礁盘泥滩上,原本灰暗的底层界面里,密密麻麻浮现出大片暗红色的生命信号。
那些红点大如海碗,正以极其缓慢的姿态,在被风暴翻涌起来的泥沙碎石层上爬动。
数量成百上千,几乎铺满了整座浅滩暗崖。
林海心头微微一动。
风暴过境,海底剧烈对流撕裂了深水温跃层,那些平时潜藏在几十米水下溶洞里的极品老货,果然全被海流卷着往浅滩上逃窜。
这片浅滩,眼下已经成了一座活宝库。
林海没有停船。
此刻救人要紧,风暴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绝非下网的时刻。
他将航海罗盘上的刻度记在心里,双手稳稳控住舵盘,驾驭着钢铁渔船破开雨幕,径直穿过防浪堤缺口。
天色依旧阴沉,但倾盆的暴雨已经转成了淅淅沥沥的碎雨。
风力逐渐减弱到了六七级。
林岩村的码头沿岸,黑压压站满了人。
沈秋穿着雨衣,手里提着防风马灯,目光死死盯着漆黑一片的航道出口,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老村长林万有拄着木棍,沙尾村赶来的上百名老少妇孺全都挤在湿滑的石阶上,人群里隐隐传来妇人的低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漆漆的海面上,除了翻滚的浊浪,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还没回来……”一名沙尾村的老妇人扑通一声坐在泥水里,双拳砸地。
沈秋眼中含泪,看着海面。
突然。
“呜——!”
一声雄浑苍劲的重型汽笛长鸣,如同平地惊雷,猛然撕裂了昏暗沉寂的夜空!
声音穿透碎雨,自外海航道滚滚压来。
码头上的人群猛然一滞,所有哭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抬起,望向海湾缺口处。
两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利剑般刺破漫天雨雾,在浑浊的波峰上升起。
林海号高大的钢铁船头,挂着满身风浪,逐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