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刺穿夜色。
林海号巨大的铁壳船头碾碎岸边的回旋碎浪,贴着码头边缘稳稳滑了进来。
“抛缆!”
陈建国的大嗓门从船头生铁护栏后炸响。
两根浸透海水的粗棕绳呼啸着甩向石岸。
“接住了!”
岸上的两个年轻人抢步上前,抓住湿滑的缆绳,死死套进花岗岩系缆桩上,接连打了三个八字结。
沉重的杉木跳板在“轰”的一声中搭上石阶。
舱门推开。
六名沙尾村的年轻船员踩着跳板走下来,脚掌刚沾到结实的地面,膝盖便是一软,接连跪倒在碎石滩上。
“儿啊!”
“当家的!”
挤在前面的沙尾村妇人们哭喊着扑上来,把浑身冰凉的汉子们抱进怀里。
雨水混着泪水淌在脸上,整片码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号哭。
“别号了!全须全全回来的,哭个什么丧!”
刘刚大步跨下跳板,摘下湿透的警帽,抹了把脸上的雨沫子。
海警队长的目光扫过人群,嗓音沙哑却带着威严:“要不是林海号顶着风暴冲进黑龙漩涡,你们沙尾村这几门人,今晚全得在海底喂鱼!”
沙尾村的几个族老相互搀扶着,浑身哆嗦。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颤巍巍走上前,冲着跳板方向就要往下跪。
“老叔,免了。”
林海迈出驾驶室,踩着跳板走下船。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黑胶皮水手服,肩膀上挂着未干的海水泥沙,神色依旧平静。
人群自发向两侧退开。
最后走下船舱的王大魁,手里提着被割断的半截帆布护带。
他低着头,原本粗壮挺拔的腰杆此刻佝偻着,光着的大膀子上被缆绳勒出了好几道紫红血印。
上午在公社供销社门口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早已被风暴碾得粉碎。
王大魁穿过抱头痛哭的同村人,走到林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周围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两个村子领头人的身上。
王大魁抬起头,嘴唇乌青,腮帮子剧烈抽动了两下。
“噗通!”
没有任何迟疑。
王大魁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花岗岩石阶上,溅起一小圈泥水。
额头跟着砸落,实打实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厂长,我王大魁不是人。”
王大魁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嗓音粗砺嘶哑:“白天是我狗眼看人低,在公社拿话刺你,是我王大魁黑了心肝,以为你要抢我们沙尾村的食。”
王大魁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青石板上印出一小块红印子。
“可你却冒着船毁人亡的凶险,把我从漩涡底下拉上来。”
“往后沙尾村的船队只要在海上碰面你,退避三舍,绝不抢半寸水道!”
王大魁抬起头,眼中泛着红血丝,直直看着林海。
“我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
“以后林厂长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王大魁要是皱一下眉头,天打雷劈,沉海喂鳖!”
石滩上一片寂静。
沙尾村的十几个男女汉子,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林厂长,大恩大德,沙尾村记一辈子!”
林海看着地上的王大魁,“起来吧。”
“出海讨生活,风浪无常。”
“同是一片海子里的乡邻,能拉一把,自然不会看着你们沉底。”
他伸手扣住王大魁湿漉漉的肩膀,手掌发力,将这个沉重的壮汉一把拽了起来。
“但有句话我撂在前面。”
林海盯着王大魁的眼睛:“大海不是逞凶斗狠的地方。
“天候不对就得缩头,拿手下弟兄的命去赌运,下回神仙也救不了你。”
王大魁连连点头,眼眶湿润:“记住了!林厂长的话,我王大魁记住了!”
“行了,回厂里喝口热姜汤,把伤口清洗清洗。”
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好!好样的!”
林万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拐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
老村长眼角全是激动的褶子,一把抓住林海的胳膊,整条手臂都在哆嗦。
“海子!好样的!真是给咱林岩村长了大脸了!”
林万有扯着破锣嗓子,故意对着四周大喊:“全县打听打听,大风暴下进黑龙漩涡救人,除了咱林岩村的海子,谁有这个本事!”
林岩村的几十个后生和老汉跟着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修了路,建了厂,如今又以德报怨救了邻村的顶梁柱,林岩村人在海滩上的腰杆,从未挺得这般直过。
刘刚走上前来,抬手在林海结实的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
“林海,今晚我算是开了眼。”
海警队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叹服:“在那种大盲区里穿暗礁,县支队最老的海军领航员也做不到这手艺。你这艘铁船,还有你这个人,我刘刚服了。”
“刘队谬赞了,运气好,暗礁的位置平时记在心里罢了。”林海笑了笑,神色淡然。
刘刚摇了摇头,没有点破。
在狂风骇浪里把船开出那种极限弧度,绝不是运气两个字能解释的。
“县里报上去的抢险材料,我亲自写。”
刘刚拍了拍腰间的配枪包,正色道:“这次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未来有用得上我的时候,尽管开口”
林海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刘队了。”
夜风渐渐减弱,暴雨已经彻底化作了细碎的水雾。
沙尾村的人千恩万谢地簇拥着伤员往海产厂前厅走,准备包扎喝汤。
人群逐渐散去,码头上安静下来。
沈秋提着马灯快步走上前。
她眼眶泛红,唇角却抿得极紧,走到林海跟前。
“阿海,赶紧回屋换衣裳,后厨滚着老姜红糖汤,先喝两碗驱寒。”
沈秋动作麻利地帮他剥下厚重的胶皮雨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
林海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我没事,舱里密闭好,没呛着水。”
沈秋端过张玉兰递上来的热瓦罐,倒出一大碗冒着滚烫白汽的姜汤,递到他唇边:“先把这碗喝了。”
林海接过碗,目光看向海面。
海风拂过湿透的额发。
在识海深处,淡蓝色的雷达光幕依然闪烁不停。
距离航道三百米外的暗崖浅滩上,那数以千计、大如海碗的暗红色光斑,正在被退潮卷动的泥沙中缓慢翻滚蠕动。
那是深水断裂带被海流连根掀起的老参、大鲍与极品底栖老货。
风暴过后的平水期,只有短短十几个小时。
稍一耽搁,退潮的水流就会将这些珍品重新冲刷进不见天日的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