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张二虎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红烧肉的汤汁挂在嘴角,整个人愣在木凳上。
陈建国手里的海碗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板,这会儿出海?”
徐大龙放下粗瓷茶碗,两步跨到林海身侧,语气里满是不解:“外海涌浪还没落下去,近海全被山洪和泥浆搅成了黄泥汤。”
“按老辈子的说法,风暴过去头三天,海鱼全都沉在几十米深坑里闭口不咬钩,网撒下去除了烂树根就是碎石子,能捞出个啥?”
李福顺刚端着空饭盒走进来,听到这话,手里的铁勺差点掉在地上。
“林厂长,使不得啊!”
老机修工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沫子,急忙劝阻:“昨天林海号顶着大负荷跑了那么久,柴油泵和曲轴得按规矩检修,这时候再压着浪头出海,损耗太大了。”
张玉兰端着生铁锅站在后厨门槛边,眼底也满是忧虑。
沈秋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插话,只是静静看着林海。
林海没有当场反驳,他转身走出食堂门廊,抬手指着码头外泛黄翻滚的海面。
“大龙哥,你看那潮头。”
林海的声音不大,落在晨雾里却格外分明:“外头的水是黄的,但浪尖吐出来的白沫泛着青黑色。”
徐大龙眯起眼,顺着林海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十级大台风过境,风力把几十米底层的温跃层直接撕烂了。”
林海转过身,目光扫过陈建国和李福顺:“深水断裂带底下全是泥沙翻滚的浑水,没有半点氧气。”
“平时藏在深海暗洞里的黑金鲍、老刺参和大个头膏蟹,受不住水底挤压,只能顺着底涌往上爬。”
李福顺有些疑惑,问道:“它们去不了外海深沟,能去哪?”
林海语气笃定:“只能被逼到水深十来米的平缓礁盘和暗崖浅滩上。”
“现在的浅滩看着浪大,底下全是逃上来的深海老货。”
林海看着徐大龙:“这阵平水期只有大半天。等午后退潮水流一冲,海水重新澄清,那些东西全得钻回几十米底坑,再想碰它们,难如登天。”
满院死寂。
徐大龙脸上的疑虑一点点散去,眼底翻涌起灼热的亮光。
李福顺抓紧了饭盒边缘,胡子跟着抖了两抖:“温跃层撕裂……水浑逼鱼蟹上滩!是有这种说法!这事儿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建国把海碗重重砸在桌板上,一口咽下嘴里的稠粥。
“老板,我明白了!”
陈建国抹了把嘴上的油渍,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悍劲:“趁别家船厂在岸上哭爹喊娘修烂船,咱们先去把这茬头道肥水全收了!”
“建国,去库房把之前买的那张特制刮网抬出来。”
林海当机立断,下达指令。
“那张底纲带配重铸铁链、网目只有一寸半的加密沉网?”陈建国眼神一亮。
“就是它。”
林海点头:“浅滩礁盘底下碎石多,普通浮网一挂就烂。用铁链压底的重型刮网,贴着泥皮平推过去,哪怕是埋在泥缝里的铁壳老货也能连根铲起来。”
“得嘞!二虎,柱子,跟我搬网!”
陈建国暴喝一声,抓起工作手套,领着张二虎和刘大柱快步冲向后库房。
沈秋走到林海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角。
“塑料筐和碎冰,够用吗?”沈秋问得极快,直切要害。
“如果能扫平两个礁盘,至少需要两百个加厚硬胶筐。”
林海看着妻子:“冷库的碎冰机现在开动,先备四吨出来,用双层草苫子封在货舱底部。”
“交给我。”
沈秋转过身,对着食堂门口的女工们挥手:“玉兰姐,带机动班的人进冰库!”
“铲四吨细冰装船,再把仓库里备用的两百个红胶筐全搬上后甲板!”
“哎!马上动!”
张玉兰解下围裙往桌上一扔,带着五名身手利索的青年工人快步奔向制冰车间。
冷库铁门开启,沉重的液氨压缩机再次发出平稳的嗡鸣。
李福顺也不再多言,反手拉紧油布帆布包,冲着徒弟招手:“小刘,带上黄油枪和备用喷油嘴,下机舱做最后注油!”
原本因为疲惫而陷入停滞的海产厂,在林海的三言两语之间,便重新开始发力。
泥泞的碎石路旁,几名沙尾村的汉子倚靠着破门框,神情发愣地看着海产厂大院内的动静。
“他们这是……还要出海?”
一名头缠白纱布的年轻渔民满脸骇然:“刚从鬼门关退回来,大白天的又动船?不要命了?”
“你懂个屁。”
王大魁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光着的肩膀上满是泥水与药膏,眼神死死盯着登船的林海号。
“林厂长的脑子,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王大魁吐出一口血沫,语气里全是自嘲与叹服:“人家要是没把握,怎么会出海。”
码头边,沉重的生铁踏板嘎吱作响。
张二虎与刘大柱喘着粗气,合力抬着一大捆浸透桐油的黑色特制刮网,重重堆在后甲板的绞盘正下方。
网底整齐串联的拇指粗铁链与生铁甲板撞击,发出金属爆响。
细密的网眼在晨光下泛着坚韧的胶光,底部排布着两排沉甸甸的铸铁铅坠。
陈建国手脚麻利地将主拖缆扣进生铁吊钩,锁紧防脱插销。
“老板,刮网挂机完毕!主绞盘润滑油压正常!”徐大龙站在飞桥上高声汇报。
“底舱碎冰两百筐铺齐,塑料筐绑死在左舷副甲板!”沈秋在跳板边喊了一声,额角挂着搬运冰块渗出的细汗。
林海踩着跳板大步走上甲板,转身看向站在码头石阶上的沈秋。
“中午不用等我们开饭,退潮前返港。”
沈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外头风还大,慢着点开。”
林海转身跨入密闭驾驶室,反手带上沉重的铁门。
生铁门闩咔哒合拢。
他拉下总闸,六百马力重型柴油机轰然爆发出一声沉雄的咆哮,排气管将一团灼热的灰白烟柱推入寒冷的空气中。
“解缆!”林海下令。
“起锚!解缆!”
张二虎挥动重锤砸落卡扣,两根粗钢索呼啸着缩回后甲板。
林海右手推开供油阀,左手转动舵轮。
“呜——!”
尖锐悠长的高音汽笛声撕裂了笼罩海湾的晨雾,声震四野。
林海号巨大的黑色钢铁船体微微一沉,船头推开浑浊翻滚的海浪,在泥泞与残枝漂浮的海面上破开一条白色的水道。
没有理会近海漂浮的破碎木板,大铁船调转船头,一马当先,径直冲向了那片暗礁交错的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