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传出几声惊呼。
沙尾村那帮刚扛起铁锹的汉子停在原地,铁锹柄撞在一起当当乱响。
“都别乱动!站在原地!”
林海站在青石台阶上,声音穿透夜色。
徐大龙一步跨到林海身侧,右手按在腰间,从兜里摸出一把铁壳手电筒啪地按亮。
雪白的光柱扫过院门,原本骚动的沙尾村汉子顿时安静下来。
王大魁举着扁担喊道:“都老实待着!听林厂长吩咐!”
船头方向,李福顺扔下钢锯,抓起木马架旁备用的干电池手电筒就往东头跑。
“小刘!建国!快跟我去配电房!”
李福顺跑得鞋底擦地直响:“外头电网跳了,老毛子的压缩机带负荷急停,气阀顶死要出大事!”
陈建国扔掉手里的撬棍,带着小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冷库侧面的配电间。
林海带着徐大龙快步赶过去。
配电间里弥漫着一股电木烧焦的臭味。
李福顺用嘴咬着手电筒,双手裹着干麻布,抓住墙上那柄涂着红漆的生铁双投刀闸,用力往下拉。
“咔嚓!”
外网进线被彻底切断。
“建国,摇备用柴油机!快!”李福顺吐掉嘴里的手电筒,伸手拧开备用发机组的油路阀门。
陈建国膀子肌肉鼓起,抓起生铁摇把插进柴油机飞轮孔,腰部发力猛摇。
一圈,两圈,三圈。
“突突突!”
油发电机组猛烈震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转速迅速拉升。
李福顺盯着电压表的指针稳在三百八十伏,双手猛地将双投刀闸往上一推。
“啪!”
合闸到位。
东头冷库车间里,那台停摆了不到半分钟的苏联工业氨压缩机再次传出低沉平稳的嗡鸣声。
院子四角的大灯泡重新亮起,把海产厂照得一片通明。
沈秋站在台阶边,看着重新运转的冷库指示灯,松了口气:“多亏厂里备了这台柴油机,不然二号舱里冻着的冰鲜鱼和正冻着的几百块大冰砖全得化水。”
李福顺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出配电房:“林厂长,压缩机的阀门保住了,没憋坏。”
“不过这五十千瓦的备用机只能顶一阵子。”
李福顺指了指还在冒黑烟的柴油机:“这机器烧柴油跟喝水一样,一宿就得烧掉小半桶油,而且供上了冷库,船头焊水箱的电焊机就不敢开了。”
张二虎凑过来问:“李师傅,好端端的咋会断电?是不是刘大柱刚才推电闸太猛,把院门口的保险丝给干断了?”
刘大柱急得直拍大腿:“我就推了个照明闸,哪能把大保险给烧了!”
“不是咱们厂里的保险丝断了。”
林海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黑漆漆的村道:“你们看村里。”
陈建国和张二虎顺着林海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整个林岩村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几百户人家的屋瓦下头全是黑洞洞一片,连半点煤油灯之外的亮光都没有,只有几声狗叫在夜风里回荡。
“全村都停电了?”徐大龙皱起眉头。
话音刚落,院门外的碎石路上跑来一道晃动的手电筒光柱。
村支书林建国趿拉着解放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铁门。
“海子!快!快把你们厂那个大冷库的电闸拉下来!”
林建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手里捏着半截烧黑的铝线头子:“村口高台子上那台老变压器,刚才轰的一声冒了黑烟,彻底罢工了!”
院里众人脸色一变。
沈秋迎上前问:“叔,变压器怎么会烧了?”
“带不动啊!”
林建国直起腰,拍着大腿叹气:“咱们村那台变压器还是五年前公社批下来的农用小机器,总共才三十千伏安的底子,平时供全村点个十五瓦的灯泡、磨个地瓜粉都紧巴巴的。”
“你们厂里那台老毛子压缩机一开起来,村里的电灯泡全都红得跟炭火棍一样!”“之前没觉得有啥问题,但前些天台风,电路受损,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林建国指了指院子四角的大灯泡:“再加上刚才你们这几盏两百瓦的大灯再一推上去,直接把变压器里头的铜线圈给烧穿了!”
李福顺拍了拍脑门,苦着脸道:“这下麻烦了!”
王大魁带着沙尾村的汉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林海走上前,递给林建国一根大前门香烟:“建国叔,让公社供电所过来修,多久能修好?”
林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连连摆手:“修不好了!刚才供电所的电工正巧在隔壁村巡线,过来爬上杆子瞅了一眼,说里头的芯子全烧焦了。”
“就算明天去镇里领一台一模一样的旧农用变压器换上,你们这海产厂的冷库也绝不能再往村电网上挂了,一挂准保还得炸!”
陈建国急了:“支书,我们厂的冷库不挂电网上,往后拿啥冻鱼?总不能天天拿柴油机硬烧吧?”
“要想冷库敞开了转,焊机、吊机一起开,除非你们厂自己拉一条专线,上头单独装一台两百千伏安的独立工业变压器!”李福顺在旁边插话。
林海没有犹豫,当即开口:“那就装独立工业变压器。建国叔,买变压器和架专线的钱,我们海产厂全出,顺道给村里也换一台大号的新变压器。”
林建国听得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海子,我知道你现在手里有钱,几千块钱的电线和设备你掏得起。”
“可工业变压器不是给钱就能买的!”
李福顺也重重叹了口气:“支书说得在理。两百千伏安的工业变压器,连同配套的工业用电指标,全攥在县供电局和经委手里。”
“这玩意儿比厚壁紫铜管难弄十倍!全县一年到头也就往下放两三个名额,县城的一些国营厂子打报告排了两年队都没批下来,咱们一个挂靠在镇上的海产厂,把报告递上去,怕是三年也别想听见响儿!”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独立工业变压器,冷库就成了摆设,往后大船捞回来的几万斤海货连过夜都撑不住。
徐大龙看向林海:“老板,赵站长那边能使上劲吗?”
“赵站长只能管镇水产站这一亩三分地,县供电局的工业指标,他够不着。”
林海手指轻轻敲着配电房的铁门框。
……
与此同时,四十里外的县城主干道上。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拉响喇叭,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光,一个急转弯,直接冲进了县国营大饭店灯火通明的后院。
车还没停稳,刘胖子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指着后座上那三只不断传出闷响的加氧大帆布桶,扯着嗓子冲后厨方向大喊:“快!来几个壮小伙,把我的大宝贝抬进一号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