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干什么的!”
陈建国一把抄起靠在墙根的撬棍,大步跨到铁门正中央。
张二虎和刘大柱紧跟着冲上来,一左一右拎着粗木杠子,把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门外四五十号沙尾村汉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齐刷刷停住赤脚板,下意识把铁锹和洋镐往胸前横了横。
“王大魁,你们沙尾村想干啥?”
张二虎拿木杠指着王大魁额头上的渗血布条,扯开嗓子喝道:“昨儿夜里我们老板刚把你们从海里捞上来,今儿闻着我们厂里炖肉分白面,带人扛着家伙来明抢了?”
“二虎兄弟,误会!天大的误会!”
王大魁脸色发白,慌忙把手里的粗木扁担往碎石路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帮拿铁锹的青壮汉子怒吼:“都把家伙放地上!谁让你俩举着铁锹的?全给我搁下!”
沙尾村的汉子们面面相觑,哗啦啦把铁锹、洋镐全丢在脚边。
后排十几个汉子解开肩膀上的草绳,把半人高的干透松木柴火卸在院门外,垒成一道长排。
院子西头灶房里的红烧肉香味还在往外飘,水泥台子上码着刚分下去的大肥肉和特等白面。
门外几十双深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白面袋子,喉咙里传出接连不断的吞咽声。
徐大龙按着腰间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那排干柴,侧头看向走过来的林海:“老板,不像来闹事的。”
林海走到门前青石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看着王大魁:“王大魁,大下午的,带全村劳力堵我厂门,有事说事。”
王大魁搓着两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大手,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微微发软:“林厂长,我王大魁不是忘恩负义的畜生。”
“昨晚要不是你开铁壳船顶着十级大风把我们拖回来,我们这几十号人早喂了王八,哪敢来你门上撒野!”
“那你带这么多人扛着铁锹过来干啥?”陈建国握着撬棍没松手,“我们厂里可没闲粮借给外村。”
“不是借粮!”
王大魁咽了口干沫,指着门外那十几捆干透的松木柴火:“林厂长,昨晚大浪打进沙尾村,把我们村的灶房和存粮全泡了汤,十几条木帆船撞碎在礁石上,连块完整的船板都凑不齐。”
“想修船也……也没钱呐!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刚才你们厂的拖拉机从村口过,我们瞧见你厂里生意红火,冷库和灶房都得烧柴用人。”
王大魁弯下腰,脑袋垂得极低:“这些干柴是我们从后山崖洞里扒出来的,一分钱不要,白送给厂里烧锅!”
“我就求林厂长高抬贵手,赐我们沙尾村一条活路!”
“厂里不管是搬冰、砸石头,哪怕是挑大粪,只要有苦力活,让我们这帮人干啥都行,不用给工钱,管口填肚子的粗粮就行!”
他身后那四五十个汉子也跟着齐刷刷弯下腰:“求林厂长给口饭吃!我们有力气,一人能顶两人使!”
沈秋从院里走过来,看了一眼门外这群嘴唇干裂的汉子,低声对林海说:“阿海,咱们厂的卸货分拣有大龙哥和玉兰姐带着二十多号人就够了,一下子塞进来四五十张嘴,粮食消耗可不是小数目。”
林海没有立刻回话,转头看向码头外侧那道被台风巨浪冲塌了小半截的条石防浪堤。
上午刘胖子和陆广明的车队拉走了近七万块钱的货,今后厂里的摊子越铺越大,停靠的船只吨位也会越来越重,现有的浅水短堤根本不够用。
而且林海号今明两天正好停航焊装双回路副水箱,船员们腾得出手来盯工地。
“厂里车间不缺人,但码头外头的防浪石堤要往深水推十米,还得加高三尺。”
林海收回视线,看着王大魁:“后山采石场有现成的青条石,需要人拿洋镐开山、用扁担挑石头过来垒堤,全是累断腰的纯重活,你们干不干?”
王大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亮光:“干!挑石头垒堤是我们渔民的老本行,只要有口吃的,我们黑天白夜连轴转!”
“我林海用人,从不让人白流汗。”
林海伸出三根手指,声音传遍整个院门:“防浪堤的采石和垒砌工程,我包给你们沙尾村。”
“干活期间,厂里每天管你们三顿大白馒头,配咸菜和肉汤管饱!”
“另外按挑来的条石方量算账,每满十方石料,再给你们结五块钱工钱!”
“三顿大白馒头?还给结现钱?!”
沙尾村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年轻汉子激动得去抓身边人的肩膀,差点哭出声来。
他们来之前只盼着能混碗稀地瓜粥喝,做梦也没想到林海一开口就是三顿纯白面馒头,外加现钱工钱!
“扑通!”
王大魁双膝一弯,直接跪在坚硬的碎石路面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台阶前,渗血的布条蹭在石面上:“林厂长!你救了我们两次!”
“从今往后,我王大魁和沙尾村这些兄弟,命就是你的!”
“起来说话,我厂里不兴跪拜这一套。”林海伸手托起王大魁的胳膊。
王大魁借劲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眼角。
林海转头看向沈秋,说道:“阿秋,让玉兰姐把锅里剩下的两笼屉白面馒头端出来,先给沙尾村的弟兄们垫垫肚子,吃完趁着天没黑,先去把防浪堤坍塌的碎石清出来。”
“好,我这就去安排。”沈秋应声走向后厨。
王大魁千恩万谢,转身挥手招呼手下汉子抬柴火。
日头彻底落进西边海平线,暮色四合。
刘大柱走到门房边,啪的一声推上电闸,院子四角高挂的几盏两百瓦大灯泡同时亮起,把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李福顺也在船头木马架旁架起防爆工作灯,重新握住钢锯手柄,准备锯切紫铜管。
就在沙尾村的汉子们啃完白面馒头,扛起铁锹洋镐准备冲向防浪堤的刹那。
“哐——嘎吱!”
东头冷库车间里,那台从下午就一直满负荷抽冷气的苏联老工业氨压缩机,突然传出一声剧烈的金属卡顿怪响。
紧接着,院子外头高架电线杆子方向爆出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
“啪!”
厂区四角的高瓦数大灯泡、冷库车间的指示灯、连同李福顺手边的防爆工作灯,在同一秒钟彻底熄灭。
整座海产厂大院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