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顺手里的钢锯哐当一声搁在木马架上。
老头子顾不上擦满手黑机油,裤腿一挽就往西头灶房迈步。
张二虎更是早就窜到了灶房门口,双手扒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
灶台上架着一口生铁大锅,锅沿冒着白气。
张玉兰双手垫着厚麻布,猛地掀开大木锅盖。
咕嘟咕嘟的浓汤翻着大泡,酱红色的猪油裹着两指宽的五花肉块在锅里打滚,底下垫着的霉干菜吸饱了猪板油,黑亮流油。
“排好队,一人一大勺,谁也别抢!”
张玉兰手里攥着长柄铁马勺,在锅沿上敲得当当响。
旁边的竹篾大笼屉里,白胖的大馒头堆成了尖顶。
张二虎双手捧着铝饭盒凑上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马勺里的肥肉块。
“玉兰姐,给挑块带皮的,我这肚子从早起咕噜到现在了!”
张玉兰手腕一翻,满满一马勺红烧肉连汤带干菜扣进张二虎的饭盒里,肥肉颤巍巍地冒着油泡。
“十斤五花肉再加五斤猪板油全下锅了,还能少得了你的?”
张二虎连筷子都等不及拿,左手指头捏起两个滚烫的白面大馒头,右手两根手指直接捻起一块带皮大肥肉塞进嘴里。
滚烫的猪油顺着嘴角往下淌,烫得他直吸凉气,腮帮子却嚼得飞快。
“香!这猪板油熬出来的肉就是顶饥!”
刘大柱紧跟着接过满满一盒肉菜,蹲在灶房门槛上,拿白面馒头在肉汤里狠狠一蘸,半个馒头直接塞进嘴里。
陈建国和徐大龙拿着搪瓷盆走过来,打好肉菜,挨着条石台阶坐下。
“慢点吃,锅里还留着半锅呢,没人跟你俩抢。”
陈建国夹起一块瘦肉连着三层肥膘的方肉送进嘴里,油香混着大料味在舌尖散开。
刘大柱咽下嘴里的馒头,拿手背抹了一把油嘴唇。
“建国哥,这哪能怪我们急。”
“往年自己单干,一年到头也就除夕能见着二两猪肉。”
“跟了海子哥以后,顿顿白米干饭管够,今儿这一勺子红烧肉,赶上别人家半年的油水了!”
张二虎三两口干掉一个大馒头,端着饭盒又要往灶台凑。
“可不是咋的!刚才咱们开拖拉机从镇上回来,路过沙尾村路口,看见他们村好些人蹲在海滩上捡烂海带和碎蛤蜊充饥。”
“一场十级大台风,把外头船队的魂都给吹没了,也就咱们厂还拿大铁锅炖纯肥肉!”
李福顺端着个大粗瓷碗走过来,碗尖上堆着四五块大肥肉。
老头子蹲在船头阴凉处,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慢慢抿着,眉头舒展开来。
“我在镇里的饭店干了三十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有钱人。”
“碰到灾年或者机器出毛病,那些人总先想着扣工人的口粮补窟窿。”
“咱们林厂长倒好,一听说下舱修机器辛苦,直接让后厨拿猪板油开大荤,这气魄,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家!”
徒弟小刘捧着饭盒蹲在李福顺身边,嘴里塞满了干菜拌白面馒头,连连点头。
“师傅,等会儿吃完这碗,我给你打下手,咱们把那两根紫铜管锯开,夜里点着防爆灯也得把水箱弯出来!”
正说着,林海端着一只铝饭盒从灶房里走出来。
他饭盒里同样是半盒干菜、几块红烧肉,手里抓着两个白面馒头,直接走到李福顺和陈建国中间的青石台阶上坐下。
“老板,你咋坐泥台阶上了,屋里有凳子!”
张二虎连忙站起身,要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小木墩让出来。
“坐这儿吹着海风凉快,吃肉香。”
林海摆了摆手,用筷子从自己饭盒里夹起两块最大的五花肉,分别放进李福顺和小刘的碗里。
“李师傅,小刘,接下来两天焊副水箱全是重体力活,多吃两块肉垫垫底。”
李福顺连忙端着碗往后缩。
“使不得!林厂长,你在海上捞了那么多大货,刚才又跑镇上办批条,你比我们累多了!”
“哪有,都是大龙哥他们在出力!而且锅里还有,我再去盛。”
林海把肉按在李福顺碗里。
与此同时,东头冷库车间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那是老工业氨压缩机正在满负荷抽冷气的动静。
陈建国扭头看了一眼冷库铁门。
“老板,上午刘主任和陆主管把四车货全拉走了,冷库里只剩二号舱那点冰鲜鱼,这台老毛子压缩机咋还开得这么响?”
“前些天风大,停过半天电,阿秋让人把冷库温度往下多压了两度,好冻之后出海用的碎冰。”
林海端起饭盒喝了一口浓肉汤。
就在这时,沈秋带着三个女工,推着一辆结实的双轮大板车从库房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板车上垫着干净的厚草席,码得整整齐齐全是一条条用红麻绳系好的大肥肉,旁边还堆着二三十袋鼓囊囊的精白面。
“都把手里的饭盒放一放,过来领东西了!”
沈秋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一响,大伙儿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去。
只见板车上那些四方四正的大肉块,足有五斤重一条,全是大后臀尖,肥膘足足有三寸厚,在下午的日头底下泛着白花花的油光。下头立着的那一袋袋白面,粗布面上全用红漆打着“特等精白面”的戳子。
刘大柱手里的铝饭盒差点滑落,瞪大眼睛看着板车:“我的亲娘咧!早起刚说发五斤大肥肉十斤细白面,这就直接拉出来分了?!”
沈秋笑着拿起本子和笔:“每人一份,五斤带皮大后臀尖,外加十斤精白面,点到名字的上前领!”
“张二虎!”
“哎!在呢在呢!”
张二虎两口把饭盒底部的肉汤舔了个干净,饭盒往小刘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板车跟前。
女工递过一根穿在红麻绳上的大肉条,又搬下一袋扎紧口的白面。
张二虎双手托着沉甸甸的肥肉,手指头按在厚实的白膘上,感受着那实打实的油脂分量,嘴直接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真是五斤大后臀!连骨头都不带一块,全是出油的好肥膘!”
他转过头,一手拎肉一手提面,冲着台阶上的林海和沈秋扯开嗓子大喊:
“老板!我爹娘在家里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厚的纯肥肉,我下工想借厂里的自行车驮回家去,让我老娘炼出一整只大瓦罐的猪油!”
刘大柱、李福顺和小刘也赶紧上前,一人分到一条肥厚的后臀尖和一整袋细白面,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院子里顿时一片喜气洋洋。
院外矮墙头上,几个还没走远的本村妇人闻着味儿凑过来,打眼瞧见工人们手里捧着的一大块一大块白花花大肥肉,眼珠子都直了。
“你们快瞧!那一条肉少说五斤沉,还有那么老沉的一袋白面!”
“在海子厂里干活也太享福了!要是能多招点工就好了,说什么都得把我家那口子塞进去。”
陈建国拎着自己分到的肉和面,转头看向林海,神色格外郑重。
“老板,多余的话我陈建国不会讲。”
“从今往后,只要你指哪儿,我们几个就往哪儿冲,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徐大龙和李福顺也纷纷点头,手里的东西攥得紧紧的。
林海站起身,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只要咱们把厂子红红火火办下去,往后不止发猪肉白面,年底我给大伙儿在岸边盖红砖瓦房!”
“好!”
院里二十多号工人齐声叫好,干劲直冲脑门。
张二虎把肉和面小心翼翼放到阴凉通风的水泥台子上,挽起袖子就往船头跑。
“李师傅,我现在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这就帮你把紫铜管按住,咱们立马下料开工!”
李福顺乐呵呵地拿起钢锯,刚把锯条卡在三寸厚的紫铜管外壁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拉。
突然。
“踏!踏!踏!”
厂区大铁门外的新修碎石路上,猛然传来一阵密集杂乱的脚步声。
徐大龙脸色一变,手猛地按向腰间,快步冲到院门口。
只见外头的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