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二楼办公室的蓝布窗帘拉开。
林海摸了摸贴身内兜里硬邦邦的铜牌和汇票夹,转身走下水泥楼梯。
沈秋正站在分拣车间门口核对早班出工表,见林海下来,迎上前压低声音开口。
“阿海,里间门锁我又查了一遍,连窗缝都拿木楔子顶死了。”
“守好钥匙就行,对外谁问起,都说是泡煤油的旧铜件。”
林海话音刚落,港池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高音汽笛声。
正在防浪堤上挑石头的王大魁停下步子,手搭凉棚往海口张望。
“快看!是县海警大队的快艇!”
一艘刷着蓝白条纹的制式巡逻艇劈开浪花,径直驶入林氏海产厂的港池,稳稳靠上条石码头。
船头跳板还没搭稳,穿着一身笔挺海警制服的刘刚大步跨上岸,身后两名海警战士双手捧着一面红底黄穗的锦旗。
看守院门的陈建国和徐大龙立正敬礼。
“刘队长!”
“大龙,建国,你们都在!”
刘刚笑着回了个军礼,转头看见迎过来的林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拳捶在林海肩膀上。
“好你个林海,前几天省商业厅梁厅长来给你挂牌,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派人去大队知会我一声!”
“那不是怕耽误刘队长的公务嘛,快进屋喝口热茶。”林海侧身让路。
“茶一会儿再喝,先把公事办了!”
刘刚停在院门前,看了一眼门柱上那块省外事特供水产基地的黄铜大牌子,转身接过战士手里的锦旗,双手哗啦一声抖开。
红绒布面上,海上抢险模范六个金线大字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防浪堤上的沙尾村汉子和闻讯跑来的林岩村村民围在铁门外,村支书林建国挤在最前头,带头拍起巴掌。
“林海同志,上次十级台风过境,你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顶流救下沙尾村的人,咱们市海警支队和县局党委专门下了表彰通报!”
刘刚把锦旗递到林海手里,又从武装带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批文。
“光给锦旗不顶饱!支队领导知道你们厂刚添了大马力柴油机,特批给林氏海产厂每月五吨的计划内平价零号柴油指标,直接去县石油公司凭票提油!”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李福顺从配电房跑出来,盯着那张批文直搓手。
“每月五吨平价油!市面上的议价柴油贵不说,拿着钱都买不着,有了这张批条,咱们机器就是日夜连轴转也不愁断粮了!”
王大魁站在门外石堆上,扯着嗓子喊。
“那是林厂长拿命救咱们换来的福报!”
林海接过批文转交给沈秋,握住刘刚的手。
“替我多谢支队领导,这五吨平价油真是解了我的大渴。”
“走,去后厨,今儿早上刚捞的大花虾,来喝两盅!”
中午十二点,后厨小隔间里摆上一大盆油焖斑节对虾和一盘清蒸石斑。
沈秋布好菜,带着张玉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林海、刘刚、徐大龙和李福顺四人。
刘刚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筷子,看了看紧闭的木门,声音压低下来。
“林海,大龙,今天我亲自开艇过来,除了送锦旗和油票,还有件要紧事给你们透个底。”
林海停下筷子:“刘大哥只管说。”
“前两天我们在外海截住了一条跑私货的烂木船,审了里头两个小喽啰。”
刘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盯住林海。
“那两个小子招认,年前被你们在礁盘区撞伤逃掉的那个独眼蛇岛匪徒,手底下还有两股走私残党没散。”
徐大龙眉头一拧,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那些人还没死心?”
“何止没死心!”
刘刚冷哼一声:“你们林海号这半个月连出高货,先是上千斤黑刺参、大斑王,又是省厅挂牌,动静早就传遍了沿海。”
“那伙走私残党眼红得滴血,正在附近几个渔港暗中重金打听你们林海号的出海航线和作业水区,多半是想在外海公海交界处堵你们的船,干一票大的!”
李福顺脸色一变:“外海没遮没拦,他们手里要有家伙,咱们这条十五吨的铁船碰上了可能会吃亏!”
“所以我才赶来给你们提个醒。”
刘刚看向林海:“这阵子海警艇会加密外海巡逻,但大海茫茫,你们自己出海千万留个心眼,别往偏僻水道孤船深入。”
林海神色平静,拿起酒壶给刘刚满上。
“多谢刘大哥通气。十五吨的船确实压不住外海的风浪,我正打算这两天进市里一趟,把船换了。”
“换船?”刘刚一愣,“要换多大的?”
“海产厂的生意越做越大,我这林海号稍微捞点东西就有些力不从心,我准备换个八十吨的。”
林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换上八十吨的大铁船,再配齐家伙,那帮独眼残党真敢撞上来,正好连本带利一块儿清算。”
刘刚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林海重重一碰。
“好魄力!八十吨的钢壳船开出去,寻常走私木船连边都沾不上!”
午饭过后,刘刚不便久留,带着两名战士登艇返航。
送走海警艇,林海把陈建国、张二虎和刘大柱叫到码头边。
“建国、二虎、大柱,从今晚起,你们三个带黑虎两班倒守死码头和院门,晚上探照灯全开,半点不能松懈。”
“是!”陈建国三人齐声应命。
……次日清晨六点,天刚擦亮。
林海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将那叠近七万块钱的定额汇票揣进贴身内兜。
沈秋送他到大铁门外,替他理了理衣领:“阿海,一路当心。”
“嗯,等我好消息。”
林海点了点头,转身招呼背着工具包的李福顺和拎着军用水壶的徐大龙。
三人坐上吉普车,一路开往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