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正门的铜钟当当敲响两声,时针指在下午一点整。
林海带着徐大龙和李福顺从北侧墙角走出来,在最后一排的木条凳上坐下。
大门外传来一阵皮鞋砸地的脚步声。
陈建业满脸红光地迈进门槛,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曲酒味,身后跟着拎公文包的秘书小赵和物资处孙科长。
十几名各县镇的采购员纷纷让开过道,坐上前排长条凳。
陈建业路过过道时,斜眼瞥见坐在角落里的林海三人,嗤笑一声:“孙科长,我还当某些人早就灰溜溜滚回乡下去了,没想到还真敢留下来丢人现眼。”
随后陈建业冷哼一声,大步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的藤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顺手接过小赵递来的一号竞拍铁牌。
孙科长走上正中央的一号展台,手里拿着一叠物资清单和一把红木小槌,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志,市工业局第三物资仓库内部处理会现在开始!规矩我再重申一遍,现场举牌叫价,价高者得,当场开具银行定额汇票结算,货物一经拍出,概不退换!”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台上那尊两米高、刷着崭新绿漆的机器上。
孙科长拍了拍绿漆外壳,提高嗓门:“第一件标的,市远洋冷冻厂退役西德原装五吨级大型立式管冰机!九成新,起拍底价两万两千元,每次加价不少于五百元!现在开始竞拍!”
话音未落,前排的陈建业直接把手里的一号铁牌举过头顶,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两万五千块!”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底价两万二,陈建业一口气直接加了三千块!
前排两个县水产公司的采购员原本还握着铁牌,听到这个数字,当场缩回手,互相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万五千块!省大洋渔业公司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我们县小厂子一年利润才几个钱,根本没法跟!”
陈建业听着周围的议论,得意地转过半边身子,晃了晃手里的一号牌,冲后排的林海扬起下巴:“林大厂长,上午你不是说要跟我们大洋渔业争一争吗?两万五了,你倒是举牌啊!”
孙科长站在台上,满脸堆笑地看向台下:“一号陈经理出价两万五千元!还有没有加价的?两万五千元第一次……”
后排角落里,林海眉头紧锁,装模作样地压低嗓音冲李福顺问了一句:“李师傅,咱们那条大船要是不装这台五吨制冰机,真没别的替代法子?”
李福顺憋着笑,立刻顺着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刚好能让前排听见:“林厂长,全省就这一台现成的西德五吨大冰机!错过了这村,咱们的船今年开春都别想出远海!”
林海呼吸一粗,猛地抬手举起十八号铁牌:“两万五千五百块!”
全场刷地一下转过头,齐刷刷看向后排。
孙科长眼睛一亮,手里的木槌往上一抬:“十八号林氏海产厂出价两万五千五百元!”
陈建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回头瞪着林海:“好你个泥腿子,还真敢跟老子顶牛?我上午就把话搁这儿了,你出多少,我就压你一千!”
他一把举起一号牌,冲台上吼道:“两万六千五百块!”
旁边拎包的小赵脸色一变,连忙弯腰凑到陈建业耳边,压低声音急道:“陈经理,省公司这回批给咱们的技改专项汇票一共就三万块钱!后面二号展区还有两台冷风机和柴油机要买呢,这台制冰机不能再往上涨了!”
“滚一边去!懂个屁!”
陈建业正借着酒劲耍威风,一把推开小赵的肩膀,眼睛直勾勾盯着后排的林海:“老子今天就是要让这乡下个体户知道,省属大厂的门槛有多高!”
后排木条凳上,徐大龙满脸焦躁地扯了扯林海的袖子,嗓门粗重:“老板!两万六千五了!咱们账上还得留钱去造船厂交船款呢,再加下去可就伤筋动骨了!”
“船款的事我来想办法,大船不能没有制冰机!”
林海猛地站起身,脖子梗起,额角甚至逼出了两滴汗珠。
他咬着后槽牙,握着十八号铁牌的手剧烈抖了两下,再次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喊道:“两万七千块!这是我们厂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钱了!”
喊完这一嗓子,林海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盯向展台,一副把棺材本都押上去的拼命架势。
前排几个采购员看得直咋舌。
“乖乖,一个乡镇海产厂敢叫到两万七,这林厂长是真急眼了!”
“可不是嘛,你看他脸都憋红了,这要是被抢走,他们厂的船就得趴窝!”
陈建业看着林海那副倾家荡产、红了眼珠子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猫戏老鼠的快意。
上次在林岩村口,梁厅长当众夸赞林氏海产厂的野生石斑鱼,把他大洋渔业批得狗血淋头。
今天在这拍卖场上,他终于能用硬邦邦的钞票,把林海的脊梁骨给彻底砸弯!
“陈经理,真不能再加了!再加后面那几台机器咱们就没钱拍了!”小赵死死拽住陈建业的衣角,急得满头大汗。
“闭嘴!我才是经理!”
陈建业一把甩开小赵,一步跨到展台台阶前,手里的铁牌重重拍在台沿上,震得木板砰砰作响。
“两万八千块!”
陈建业仰起头,手指点向后排的林海,哈哈大笑:“林海!两万八千块!你有种再给老子跟一个试试?跟不上了吧?乡下泥腿子,兜里那点卖臭鱼的铜板,也配跟老子斗!”
全场一片哗然。
一台二手机械拍出两万八千元的天价,已经逼近全新进口设备的报关价了!
孙科长激动得秃顶发亮,握着红木小槌连声高喊:“两万八千元!一号陈经理出价两万八千元!十八号林厂长,你还跟不跟?”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汇聚到林海身上。
林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握着十八号铁牌的右手抬到一半,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颓然垂落下来。
他啪的一声把铁牌扔在木条凳上,一屁股坐回去,双手捂住额头,不再吭声。
李福顺在旁边配合着连拍大腿,长声叹气:“完了!全完了!两万八千块,这完全是拿钱砸人啊!”
“哈哈哈!痛快!”
陈建业双手叉腰,志得意满地环视全场:“孙科长,没人敢加价了,落槌吧!”
孙科长不再迟疑,高高举起红木小槌,重重砸在展台木垫上。
“啪!”
“两万八千元第三次!成交!恭喜省大洋渔业公司陈经理,拍得一号西德五吨级大型制冰机!”
前排几个跟着陈建业喝酒的干部立刻带头鼓起掌来。
陈建业得意洋洋地走回座位,一屁股坐进藤椅,冲小赵一伸手:“小赵,开票!当场把汇票拍给孙科长,让某些买不起的穷鬼好好开开眼!”
小赵苦着脸打开公文包,抽出定额支票簿,抖着手填下两万八千元的数字,撕下来交到台上的财务人员手里。
看着公文包里仅剩的一张两千元面额汇票,小赵额头直冒冷汗,凑到陈建业耳边低语:“陈经理,三万块钱的技改额度,现在只剩两千块了……”
陈建业正处于狂喜的顶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剩两千就剩两千!这仓库里最好的镇场重器已经在咱们兜里了,剩下那些破铜烂铁,谁爱捡谁捡去!”
后排阴影里,林海缓缓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掌。
方才脸上那副懊恼颓唐的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台上,孙科长收好那张两万八千元的大额支票,笑得合不拢嘴,转身指向二号展区一台蒙着灰尘的绿色机身。
“接下来拍卖第二件标的!二号展区退役大功率船用柴油发电机组一台,起拍底价三千五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