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的话音在仓库里回荡，台下十几个县镇采购员面面相觑，没人举牌。
前排一名县农机站的采购员摇了摇头：“这么大功率的船用发电机组，咱们小木船装不下，买回去也是白占地方。”
陈建业坐在第一排藤椅上，下意识摸向手里的铁牌，转头瞪向后排的林海：“小赵，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把这台发电机也给老子截下来，看这泥腿子今天能买走什么！”
小赵苦着脸把公文包拉开一条缝，凑近陈建业耳根低语：“陈经理，三万块额度刚开了两万八，包里就剩一张两千块的汇票，连三千五的底价都够不上啊。”
陈建业手掌一僵，哼了一声，把一号铁牌往大腿上一拍：“一台落灰的破发电机，老子还不稀罕要呢！”
后排长条凳上，林海拿起木凳上的十八号铁牌，平举过肩：“三千五百块，这台二号发电机组我们要了。”
孙科长原本见台下冷场正犯愁，瞧见后排举牌，立马高声应道：“十八号林厂长出价三千五百元！还有没有加价的？”
全场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前排的陈建业扭过头，斜睨着林海嗤笑起来：“刚才叫两万七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怎么着，抢不过我们大洋渔业的西德制冰机，只能捡台三千五的旧发电机回去安慰自己？”
徐大龙刚要张嘴顶回去，林海抬手按住他的膝盖，站起身朝台上开口：“孙科长，这台发电机组没人争，是不是可以落槌了？”
“可以，当然可以！”
孙科长生怕林海反悔，举起红木小槌就要往下敲。
“孙科长，慢着。”
林海举着铁牌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大仓库最北侧的阴暗墙角：“我刚才进门看清单，北边墙角堆着的那三只水泡报废集装箱，原本是跟二号展区一块儿清理的吧？”
孙科长手里的木槌停在半空，顺着林海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尴尬：“林厂长，那三只箱子是前两年江边货场发大水泡过的器械，全都损坏了，里头全是泥沙，流拍许多次了。”
“局里领导催着这礼拜腾空北边库房装新棉纱，正愁没人接盘呢。”
前排的陈建业一听这话，拍着藤椅扶手仰头大笑：“哈哈哈！我还当林大厂长有啥大魄力，原来是盯上墙角那堆水泡烂铁了！孙科长，人家乡下小作坊买不起好机器，想收点废铁回去融了打锄头，你赶紧卖给他！”
周围几个国营干部跟着哄堂大笑。
李福顺背着工具包站起身，叹了口气，冲台上喊道：“孙科长，我们厂刚买下二号发电机组，还缺些配套的底脚螺栓、法兰盘和旧铜管。”
“那三只废集装箱里头要是有能拆下来的老阀门和无缝钢管，我们拉回去拿煤油洗洗，还能凑合焊在船上当备件使。”
林海顺着李福顺的话头看向孙科长：“孙科长，你们物资处要是雇吊车和卡车把那三只十几吨重的铁箱子拉去废品站，光装卸清运费就得贴进去三四百块吧？”
孙科长算了算账，点头道：“可不是嘛，市搬运公司要价黑着呢，光出车费就得三百五。”
“既然这样，咱们打个商量。”
林海伸出两根手指：“二号展区这台柴油发电机组，我按三千五百块底价买下。北边墙角那三只水泡集装箱，权当您给我的添头，我另外再给物资处补两百块钱的场地清运费，下午我自己雇吊车和卡车过来，帮您把北边库房彻彻底底腾干净，您看成不成？”
台上的孙科长眼睛一亮。
那三只泡水集装箱在墙角堆了快两年，局里检讨会点名批评了好几回。
现在不仅有人愿意出三千五买走退役发电机组，不用局里倒贴一分钱搬运费，反而倒给两百块现钱把那堆几十吨重的烂铁疙瘩全拉走！
“当真？林厂长，你真愿意自己雇吊车把那三个大铁箱子全拉走？”孙科长往前迈了一步，生怕听错了。
“千真万确。”林海从上衣内兜里摸出定额汇票夹。
“啪！”
孙科长二话不说，手里的红木小槌重重砸在木垫上：“成交！二号船用柴油发电机组三千五百元，外加北侧角落三只水损报废集装箱清运费两百元，共计三千七百元，全部归十八号林氏海产厂所有！”
“财务员，赶紧给林厂长开调拨放行单，盖咱们物资处的公章！备注写清楚，水损废铁添头，出门概不退换！”
林海迈步走到展台侧面，抽出三千七百元的银行定额汇票递过去。
财务员验看汇票无误，刷刷写好一式三联的物资调拨放行单，抓起沾满红印泥的公章，咔嚓一声重重盖在纸面上。
林海吹干印泥，将放行单折好揣进贴身内兜。
徐大龙和李福顺站在后头，两人对视一眼，后槽牙都快咬出声了。
三千七百块钱！
不仅买下了一台大功率船用柴油发电机组，还把西德原装双级平板速冻机和十吨级船用高压液压起网机彻底锁进了自家口袋！
陈建业从藤椅上站起身，掸了掸干部服下摆，迈着方步走到林海跟前：“林海，我还以为你揣着金山银山来市里呢，合着闹了半天，就花三千七百块钱买了一堆泥巴糊住的废铁皮？”
“你要是缺废铁，早跟我开口啊，我们大洋渔业仓库后头堆着好几吨生锈的破鱼钩，白送你拉回乡下！”
林海看了一眼陈建业身后那台刷着崭新绿漆的一号制冰机，神色平静：“我们小厂子底子薄，买点旧件回去拆拆洗洗也就够用了，比不得陈经理财大气粗，两万八千块钱连眼都不眨就砸了出去。”
“那叫实力！懂不懂？”
陈建业胸脯一挺，转身一巴掌拍在一号展台那尊两米高的绿漆制冰机上，震得铁壳嗡嗡响：“某些人买回去的废铁连电都不敢通，我们大洋渔业花两万八买回来的，那是插上电就能日产五吨冰的西德重器！”
他转过头，冲人群里一名背着电工包的随行中年男人一挥手：“老马！去把咱们车上带的五芯重型橡套电缆拿过来，直接接在仓库东墙的三相动力配电箱上！”
“今天我就当着孙科长和各位同行的面，给这台五吨大冰机通电试车，让某些只会捡破烂的土老帽长长见识！”
孙科长一听陈建业要现场试机，连忙笑着捧场：“对对对！仓库东墙就有三百八十伏的工业电闸，通上电转一圈，大伙儿也跟着沾沾省属大厂的喜气！”
李福顺脸色微变，拉了拉林海的後衣襟，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林海带着李福顺和徐大龙退到三米外的水泥柱旁，双手抱在胸前：“陈经理雅兴这么高，那我们就站远点，好好听听这台两万八千块的大机器是个什么动静。”
“你就瞪大眼睛瞧好了！”
陈建业志得意满地退下展台台阶。
大洋渔业的技术员老马提着一盘粗黑的工业电缆跑过来，拧开制冰机底部的接线盒接好三相火线，随后跑到东墙根下，一把推上了铸铁配电箱的刀闸开关。
啪！
电火花在闸盒里闪了一下。
展台正中央，那台两米高的翠绿制冰机剧烈抖动了一下，底舱压缩机随之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转起来了！好家伙，真不愧是西德原装尖货，这动静多有劲！”
孙科长站在台前，满脸红光地带头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