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台上的绿漆制冰机嗡嗡转了两分钟。
大洋渔业技术员老马走过去,伸手把东墙配电箱的刀闸拉了下来。
机器轰鸣声停歇。
陈建业仰着下巴走下枕木,冲着林海拍了拍巴掌。
“听见没有?半点杂音都没有!”
“林海,这就是两万八千块钱的西德真家伙,不是你那三千七百块钱买的水泡烂铁能比的!”
老马一边收起橡套电缆,一边擦汗汇报。
“陈经理,仓库这个配电箱只有三十安培,我刚只推了一档空载怠速,没敢上压缩负荷。”
陈建业大手一挥,根本听不进半句提醒。
“空载转得顺,回厂接上咱们的专线还不是一样出冰?”
“去门口叫咱们厂的大吊车开进来,马上装车拉回市区分厂!高副总和几个科室主任还在厂里等着验收呢!”
林海手揣在兜里,看了一眼那台余温未散的绿漆铁壳。
“陈经理这么急着回厂报喜,那我就不耽误你立功了。”
林海转头看向李福顺和徐大龙。
“大龙哥,去前街搬运站雇两辆解放卡车和一台吊车过来。李师傅,借物资处的电话给你儿子卫东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买密封圈。”
“好嘞!”
徐大龙和李福顺立刻应声。
陈建业看着林海三人转身去北侧墙角忙活,鼻孔里喷出一声冷气。
“装模作样!拉几箱烂泥巴回乡下,还弄得跟办大事一样!”
半个钟头后,省大洋渔业公司的重型卡车率先拉着那台高大的绿漆制冰机驶出仓库大门。
……
下午三点半,大洋渔业市区分厂大院。
水泥坪上围了三十多个科室干部和机修工人。
分管设备与财务的高副总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吊车将那台刷着翠绿新漆的五吨制冰机稳稳落在冷冻车间门口的枕木上。
“高总,你看看这成色!”
陈建业满面红光地跑到台阶前,拍着胸脯邀功。
“市远洋厂退下来的西德原装五吨管冰机,跟新的一样!今天林岩村那个林海还想跟我抢,被我直接拿钱砸得连屁都不敢放!”
高副总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机器铭牌,转头问旁边的秘书小赵。
“咱们省公司批的三万块专项技改经费,原计划不是买两台立式冷风机和一台船用柴油机吗?这台制冰机花了多少?”
小赵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陈建业抢过话头,嗓门洪亮。
“高总,两台小冷风机算什么?这台可是镇场之宝,我花了两万八千块拍下来的!只要这一台机器转起来,咱们分厂日产五吨管冰,三年都不用再添制冷设备!”
“两万八千块买一台旧机器?”
高副总脸色沉了下来。
“陈建业,你事先怎么没向公司请示?万一这二手设备有毛病,谁担这个责任!”
“我在仓库当场通电试过车了,好得很!”
陈建业为了堵住高副总的嘴,转身冲正在接线的技术员老马大吼。
“老马!把车间三百八十伏的主动力线接上!直接推五档满负荷加压,给高副总和各位主任看看西德重器的威风!”
老马握着扳手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难色。
“陈经理,刚拉回来的旧机器,底油还没换,也没做载荷测试,直接推五档满负荷怕是不稳妥吧?”
“让你推你就推,哪来那么多废话!”
陈建业瞪起眼珠子训斥。
“耽误了高副总验收,我扣你这个月奖金!”
老马不敢再顶嘴,咬牙拧紧三相主电缆铜鼻子,转身走到车间外墙的主配电箱前,一把将刀闸推到底,随后伸手将制冰机控制面板上的负荷旋钮,咔咔咔连拧五格,直接顶到了满负荷最高档!
嗡!
三百八十伏的强电流瞬间灌入底舱。
两米高的绿漆制冰机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主轴箱内部传出一阵高频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怎么回事?声音怎么这么尖?”
高副总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建业笑容一僵,伸长脖子往机器底座看。
“老马,是不是脚垫没塞平……”
话音未落。
机器底舱内那根早已被螺旋裂纹侵蚀了三分之二的压缩机主轴,在每分钟上千转的满负荷高压扭力下,彻底达到了金属承受极限。
咔嚓!
一声精钢折断的巨响从机腹深处炸开。
高速旋转的断裂半轴带着上百斤重的偏心飞轮,在狭小的铸铁机匣内疯狂甩击碰撞。
轰隆!
整台两米高的绿漆制冰机剧烈弹起半尺高,正面两指厚的铸铁主轴箱外壳当场崩裂开一道尺余长的大豁口!
十几块崩飞的铸铁碎片夹杂着滚烫的黑机油,劈头盖脸地朝四周溅射出去。
“趴下!”
老马魂飞魄散,一把拉断电闸。
站在最前头的陈建业根本来不及躲闪,一团滚烫发臭的黑色废机油迎面泼在他脸上,随后他连连后退,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地上。
砰!
制冰机内部传来最后一声闷响,断裂的曲轴彻底卡死在气缸套里,大股刺鼻的焦糊黑烟顺着崩裂的外壳豁口滚滚涌出,新刷的翠绿油漆被高温烤得起泡卷曲。
全场死寂。
三十多个干部和工人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台冒着黑烟、流着满地黑油的破铁疙瘩,大气都不敢喘。
老马壮着胆子凑到豁口前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瘫坐在地上。
“主轴……主轴从正中间断成两截了!断口里头全是黑锈,这机器之前就有隐患!”
“什么?!”
高副总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下台阶,指着泥水坑里的陈建业怒吼。
“陈建业!这就是你花两万八千块钱买回来的镇场之宝?!”
陈建业一把抹掉糊在眼睛上的黑机油,连滚带爬地扑到制冰机前,看着机壳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大窟窿和里头扭成麻花的断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坐在泥浆里。
“不可能……刚才在仓库明明还转得好好的……孙科长说这是九成新的尖货……”
陈建业语无伦次地抓住小赵的裤腿。
“小赵!快拿单据去市工业局找孙科长退钱!让他们退汇票!”
小赵吓得脸无人色,一把将手里的调拨单摔在地上,对着高副总哭丧着脸喊道。
“高副总,这事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当时在拍卖会再三劝陈经理,说省公司批的三万块钱是买冷风机和柴油机的专款,可陈经理非要跟林氏海产厂的林海赌气,硬生生把这台机器抬到两万八千块!物资处的交割单上盖了死章,写明了现场试机、出门概不退换,一分钱都退不回来了!”
“好你个陈建业!为了一己私怨,擅自挪用两万八千元专项技改公款,买回来一堆炸缸的废铁!”
高副总铁青着脸,转身对身后的保卫科长和财务主任厉声下令。
“马上把现场封存!从现在起,暂停陈建业的一切职务,立刻上报省公司纪检组和审计科,严查他渎职挪用公款的罪责!”
陈建业张着嘴,看着黑烟弥漫的报废机器,两眼一翻,瘫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
……
同一时间,市工业局第三物资仓库大门外。
刚租来的两辆加长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上。
前车车斗里稳稳捆着那台大功率船用柴油发电机组,后车拉着三只装着西德双级平板速冻机与十吨液压起网机的铁皮集装箱,李福顺则和背着一大包氟橡胶密封圈的李卫东坐在后车驾驶室里。
徐大龙开着北京吉普车在前面领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跟得稳稳当当的两辆大卡车,咧嘴笑道。
“老板,卫东兄弟带着密封圈过来了,说这几台德国机器拉进船坞,三天就能全盘活!”
林海坐在副驾驶座上,脸上也带着笑容。
“大龙哥,踩油门,直接开进市国营造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