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高音喇叭刺破市国营造船厂的死寂。
北京吉普车打头阵,后面紧跟着两辆加长解放牌重型卡车,压得院里枯草成片倒伏,直接刹停在办公楼前的水泥坪上。
一楼走廊台阶上,周厂长正蹲在墙根抽闷烟,脚边围着几个垂头丧气的车间主任。
听见重型卡车的柴油机轰鸣,周厂长抬头看去。
徐大龙推开车门跳下地,林海迈步走出副驾驶,后车上的李福顺和李卫东也拎着工具包跳下踏板。
“林海同志?你回来了!”
周厂长扔掉烟头迎上前,目光越过吉普车,落在后方解放卡车车斗里那三只锈迹斑斑、糊满干涸江泥的铁皮集装箱上,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旁边一名戴眼镜的车间主任叹了口气:“周厂长,我就说省大洋渔业的陈建业去占了场子,市工业局那批好机器轮不到旁人。你看这车上拉的,全是废铁。”
周厂长嘴角抽动了一下,刚刚亮起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苦笑着对林海拱了拱手:“林同志,让你白跑一趟了。”“陈建业背靠大公司,抢不过他不丢人。”“没有配套的进口制冷机,一号船台那条八十吨大船,我也不能坑你接盘。”
“谁说我们没抢着好机器?”
李福顺把帆布工具包往车帮上一拍,伸手扯开二号卡车车斗上的帆布一角,露出二号船用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的铭牌,又转身拉开第一只集装箱的铁插销。
“周厂长,你们造船厂也是跟铁疙瘩打交道的,自己上眼瞧瞧,这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废铁!”
周厂长和那名车间主任愣了一下,凑到车斗边往箱内看去。
借着下午的斜阳,集装箱内那台擦净了铭牌的金属大柜子露了出来,双雪花钢印和德文字母清晰刺眼。
“这是……双级接触式平板速冻机?!”
戴眼镜的车间主任一把扶住眼镜框,嗓音都变了调:“还有后头这两箱,是十吨级的船用高压液压起网机!这……这不是市远洋厂当年花几万外汇引进的远洋船核心机组吗?怎么在你们车上!”
周厂长一把抓住车斗栏板,呼吸急促:“那个陈建业,他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套尖货拉走?”
“泡水机器罢了,陈经理看不上这几箱沾泥的旧货,人家花两万八千块钱,把展台上那台刷了新绿漆的五吨管冰机抱回去了。”
林海拍了拍车帮,语气平淡:“我顺手花了三千七百块钱,连这台船用发电机组带三只箱子一块儿包了圆。至于这机器能不能用,李师傅刚才已经验过了。”
李福顺拍了拍身边李卫东手里的鼓囊挎包:“就是进气阀堵了点江泥,外壳也稍有损坏,但里头的双级压缩机和合金斜齿轮都是好的!”“我儿子卫东把西德制式的耐高压氟橡胶密封圈都带过来了,只要借你们造船厂的机修车间和十桶煤油用用,三天之内,我保准让这套速冻机和液压绞盘满负荷转起来!”
周厂长看看箱子里的顶级设备,又看看一脸笃定的林海,胸口剧烈起伏:“真能修好?要是把这套双级平板速冻机装进一号船台的四个冷舱,那条八十吨大船可就不是近海运输船了,那是能直接跑跨海区的远洋级急冻加工船!”
“所以我拉着机器直接上你这儿来了。”
林海转过身,抬手指了指东侧高大的钢架船坞大棚:“周厂长,上午你说那条八十吨的半成品船壳按成本价五万块卖给我,还免费派全厂焊工帮我改大马力机座,这话现在还作数吗?”
“作数!当然作数!”周厂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攥住林海的胳膊,“林同志,你真要定下这条船?”
“机器都拉进你院里了,还能有假?”
林海迈步往办公楼走:“现在就能签合同。”
周厂长连声答应,领着几个车间主任一路小跑把林海迎进二楼厂长办公室,连倒水的手都在哆嗦。
林海在办公桌前坐下,伸手进贴身内兜,抽出银行定额汇票夹,当着周厂长的面点出四张五千元面额的定额汇票,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玻璃板上。
“周厂长,这是两万块钱的银行定额汇票,随时可以去市人民银行兑现。”
办公桌四周的几个车间主任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珠子全粘在了那四张汇票上。
林海手指按在汇票边缘,抬头看向周厂长:“我这次进市里,除了提这套制冷和液压设备,下午还得托卫东兄弟走市柴油机厂的路子,调拨两台三百马力的船用重型柴油主机,加上厂里收海货还得留笔周转现钱,手头的流动资金已经垫付了大半。”
他手上的钱虽然能直接全款付清,但厂里同样需要现金周转。
而且这艘船最后能不能下水,还两说呢,自然不可能把钱全压在上面。
周厂长连忙点头:“我明白!一下子拿出几万块现钱,谁家厂子都得周转!”
“这两万块定金先给你拍在这儿,让你给全厂工人发工资开火。”
林海声音沉稳,一字一句道:“剩下的三万块钱尾款,得等船交付后,我才能给你。”
“周厂长,这合同,你们签吗?”
屋里静了两秒。
周厂长看着桌上那两万块救命的汇票,又看着眼神笃定的林海,眼圈猛地红了。
外省大公司交两成定金就敢毁约把船厂拖入深渊,而眼前这个年轻的乡镇厂长,不仅自带全套西德核心设备进坞,更是一出手就拍下两万块真金白银帮船厂解燃眉之急!
两滴热泪顺着周厂长满是褶子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抬起袖子狠狠一抹,转身从抽屉里抓出早拟好的造船合同和鲜红的厂长公章。
“签!林海同志,你这是在我们造船厂几百口人断粮的时候送救命粮啊!”
周厂长抓起钢笔,刷刷在合同上写下八十吨近海冷藏船转让与底舱机座免费改装条款,注明已收定金两万元、余款等船交付后付清,随后抓起公章,用尽全身力气在纸面上重重盖下。
“林厂长,从这一刻起,一号船台那条八十吨大船就姓林了!”
周厂长将一份合同递给林海,转头冲身后的车间主任吼道:“老陈,拿上这两万块汇票,马上去银行提现钞!通知伙房买猪肉、蒸白面馒头!另外把三号机修车间腾出来,派最好的起重工配合李师傅父子卸车修机器!”
“是!”财务和车间主任抓起汇票,一阵风地冲出办公室。
周厂长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室窗边的广播话筒前,啪的一声推开全厂高音喇叭的总开关。
电流滋滋响了两声,周厂长带着颤音的洪亮嗓门瞬间通过架在厂区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传遍了船坞、车间和后院的家属区。
“全厂工友们、家属同志们注意了!八十吨大船已经由林氏海产厂林厂长全款包下!定金已经到账!半个钟头后,全体工人凭工牌到财务室,足额补发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全部工资!所有八级焊工、钳工骨干,领完钱立刻到一号船台集合,今晚全厂开火会战!”
广播声在厂区上空回荡。
寂静的造船厂仿佛停顿了几秒,紧接着,家属区和各个车间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穿着补丁工装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妇女从屋里涌出来,敲着搪瓷盆、挥着毛巾往办公楼前奔走相告,哭声与笑声瞬间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