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前的水泥坪挤满了人。
林海跟着周厂长走下二楼台阶,迎面撞见车间主任老陈拎着两只鼓囊囊的帆布挎包,带着两名厂保卫干事从大门口跑进来。
老陈满头大汗,跑到台阶下拍了拍帆布包:“周厂长,市人民银行刚兑出来的两万块现钞,全在这儿了!”
围在走廊外的几百号工人和家属脖子猛地往前一伸,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真提着现钱回来了!”
“快排队!拿工牌去财务室窗口!”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不用人维持,眨眼间在财务室铁窗外排起了四列长队。
老陈钻进财务室,哗啦一声拉开铁窗,将一沓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拍在木桌上,扯着嗓子喊:“按车间班组点名!焊工一班,郑大锤!”
排在最前头的八级老焊工郑大锤上前一步,双手在工装裤上擦了又擦,递进工牌。
财务员核对账本,数出九张大团结和几张零票递出窗口:“郑师傅,上个月半截工资加这个月全勤,一共九十四块五,点点!”
郑大锤双手接过那叠带着油墨香的钞票,粗糙的大拇指捻过纸币边缘,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
他转过身,将钱塞进赶来的老伴手里:“快,拿去粮站买五十斤富强粉,再去肉案割两斤肥膘!”
“哎!这就去!”老伴抹着眼泪往厂门外跑。
郑大锤没有走,攥着工牌退到一旁,目光落在了站在台阶上的林海身上。
窗口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个个名字被叫响。
不到半个钟头,全厂一百八十多名工人的拖欠工资分文不差发放到位。
伙房方向飘来大锅炖猪肉的浓香,几个端着白面馒头笼屉的炊事员刚走出伙房,就见领完钱的工人们没有一个回家的,全都攥着钞票聚到了办公楼台阶下。
郑大锤站在人群最前头,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冲着台阶上的周厂长高声问:“周厂长,刚才广播里说,咱们厂这条八十吨大船是林厂长包下的,今天发工钱的这两万块现钱,也是林厂长当场拍出来的?”
周厂长走下两级台阶,指着身旁的林海朗声道:“没错!外省公司毁约把咱们厂逼上绝路,是林氏海产厂的林厂长来接了盘,连眼皮都没眨就拍下两万块汇票,让咱们全厂老少爷们儿揭开了锅!”
场院里静了一瞬。
郑大锤摘下头上的劳保布帽,双脚并拢,冲着林海弯下腰,结结实实鞠了一躬:“林厂长,这几个月厂里停火,我家孙子连口奶粉都断了。你这笔买船钱,救了我们全厂几百口人的命!”
话音落定,身后一百多名穿着补丁工装的焊工、钳工、起重工,连同还未散去的家属,齐刷刷摘下帽子,朝着林海深深弯下了腰。
“多谢林厂长送来的救命粮!”
整齐的吼声震得办公楼窗玻璃嗡嗡作响。
徐大龙站在林海身侧,看着眼前乌压压一片弯腰致谢的国营老工人,胸口起伏,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林海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托住郑大锤满是老茧的胳膊,将老头子扶了起来。
“各位师傅,各位工友,使不得!”
林海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咱们是正经做买卖!你们出造船手艺,我出真金白银买船。我林海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一号船台那条八十吨大船能在二十天内保质保量改好下水,交船那天,我除了付清三万块尾款,另外再掏一千块钱,请全厂工友喝庆功酒!”
郑大锤直起腰,胸膛挺得笔直:“林厂长,话说到这份上,我们要是再干不出个漂亮活儿,还有啥脸端这碗铁饭碗!”
周厂长趁热打铁,大手一挥:“所有八级焊工、六级以上钳工,跟我去一号船台!起重班,跟着李师傅父子去三号机修车间卸卡车!”
“是!”
工人们轰然应命,分作两股涌向船坞与机修车间。
一号船台下,三十多名技术骨干围拢过来。
周厂长仰头看着船台上高耸的深灰色船艏,转头看向林海:“林厂长,关于这条船的底舱改造,你有什么具体要求,尽管向老师傅们提!”
林海迈步走到船台下方,指了指底舱主机位:“原设计配的是两台一百二十马力小机器,机座太窄,大梁承重也不够。我已经托卫东兄弟从市柴油机厂调拨两台三百马力的重型船用柴油主机,总动力六百马力,另外中舱四个冷库要全部换装西德双级平板速冻机,前甲板还要加装十吨级的高压液压起网机。”
郑大锤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六百马力的双主机,加上十吨液压绞盘?那原来的底舱机座和前甲板横梁非得被大扭矩撕裂不可!”
“所以我需要你们把底舱原机座全部气割拆掉,重新扩容加固。”林海盯着郑大锤,“二十天工期,能不能拿下来?”
周厂长没等郑大锤开口,直接对身后的老陈下令:“老陈,去把咱们战备库房里压箱底的那批十六毫米鞍钢特种锰钢板全调出来!不要惜料,拿最硬的钢板给林厂长焊双机座和甲板加强筋!”
“周厂长,那批十六毫米特种钢板可是咱们厂留着造破冰拖轮的宝贝啊!”老陈一惊。
“什么宝贝也没林厂长这条船金贵!”
周厂长一巴掌拍在船台铁柱上,目光扫过三十多名骨干,厉声道:“从现在起,全厂骨干分成三班,人歇机器不歇,二十四小时轮番上阵!谁要是敢在焊缝里留一个气孔、拖延半天工期,我周某人第一个摘了他的工牌!大伙儿有没有信心?”
“有!二十天拿不下大船,我们提头来见!”郑大锤拎起电焊面罩,第一个顺着铁梯爬上了船台。
刺目的电焊弧光瞬间在一号船台底舱亮起,气割枪喷出蓝白色的火舌,沉寂了两个月的钢架大棚再次响起密集的金属敲击声。
林海看了一眼干劲冲天的船台,带着徐大龙转身走向南侧的三号机修车间。
车间大门敞开,十吨级的行车吊钩正缓缓升起,将解放卡车上的三只报废集装箱和柴油发电机组稳稳落向铺着厚木板的水泥地面。
十桶刚从厂库房提出来的煤油一字排开。
李卫东已经蹲在工具台前,将一大包西德制式耐高压氟橡胶密封圈、紫铜垫片以及几只市柴油机厂特制的耐磨青铜轴套整整齐齐摆在白布上。
“林厂长,周厂长,你们来得正好!”
李福顺站在那台裹满黑泥的西德十吨级液压起网机旁,随手脱掉外头的旧褂子扔给徐大龙,将两只蓝布袖口高高挽过手肘。
老头子抓起一把两尺长的重型梅花扳手,咔嚓一声卡死在液压泵站的主螺栓上,转头冲着围上来的八名造船厂精锐钳工喝道:“都别愣着!先把煤油倒进铁槽子里,今天夜里咱们就给这套西德大家伙开膛破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