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礼双手打起湘妃竹帘。
一名身穿藏青色毛料中山装、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大步迈进门槛,身后紧跟着个戴水晶老花镜、捧着紫檀木工具匣的干瘦老头。
林海放下茶盏站起身:“顾老,冒昧登门,打扰您晒书了。”
“林海小友!我就说今天院里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你小子进省城了!”
顾老朗声大笑,几步走到八仙桌前,一把按住林海的肩膀上下打量:“上回在市里一别,我听商业厅的老梁说,你不仅给外宾宴送了极品活石斑,还拿下了省外事特供水产基地的牌子,真是后生可畏!”
“全靠领导和长辈们抬爱。”
林海指了指身后的徐大龙:“顾老,这是我船上的副手徐大龙。大龙哥,你去竹帘外头的廊下守着,别让闲人靠近。”
“是,老板!”
徐大龙应了一声,迈步退到松鹤轩隔扇门外,双脚跨立守住抄手游廊入口,反手将雕花木门虚掩严实。
顾老见林海行事这般谨慎,笑意一敛,对钱有礼挥了挥手:“有礼,你也退到前堂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后院。”
“明白,东家。”钱有礼躬身退下,带上了外重竹帘。
雅间内只剩下三人。
顾老在主位太师椅上落座,抬手介绍身旁的老头:“林小友,这位是我们大成商号的首席掌眼周鹤年周师傅,跟古玩金石打了四十年交道,鉴宝这方面可以说是数一数二。”
“你今日难得来一趟,手头可是有什么紧要物件要出手?”
林海没有绕弯子,伸手解开桌面上双层深蓝棉布囊的束口绳,将里头裹着的三层厚软棉布一层层剥开。
最后一角白棉布掀开的刹那,一尊通体呈熟栗壳色、双耳微翘的扁圆铜炉稳稳露在紫檀桌面上。
雅间内的光线落在炉身表面,没有刺眼的贼光,反而透出一层温润内敛的幽暗宝光。
原本站在顾老身侧的周鹤年呼吸猛地一滞,脖颈往前探出半尺。
“这皮壳……”
周鹤年顾不上客套,打开紫檀工具匣,戴上一副雪白棉线手套,又取出一把镶银边的西洋高倍放大镜,俯身凑到铜炉跟前。
林海不动声色地解开外衣下摆,从贴身汗衫外的棉布腰封分格里,抽出两根黄澄澄的十两金条,连同压在袋角配重的两枚鹰洋,一并排在铜炉旁边的绒布垫上。
金条表面印着清晰的英文戳记与九九九足赤钢印,沉甸甸地压住绒布边缘。
顾老目光扫过那两根金灿灿的大黄鱼和鹰洋,眉头微挑:“南洋渣打银行的十两老标金,还有早年的鹰洋银元,品相完好。”
“祖辈早年下南洋跑船留下的压箱底旧物,一直拿铅皮箱子封在地窖里。”
林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稳:“最近我们厂在市国营造船厂包下了一条八十吨的冷藏运输船,还要从柴油机厂提两台三百马力的重型船用主机,手头缺一笔现汇周转,只好拿出来请顾老掌掌眼。”
“八十吨的冷藏大船?你小子的步子迈得够大啊!”
顾老赞叹一句,转头看向还趴在桌案上的周鹤年:“老周,那两根南洋标金不用试了,渣打原戳的十两足赤,一眼真。你快说说这尊炉子是个什么物件?”
周鹤年没有立刻答话。
他双手托起铜炉底座,入手一沉,老头子手腕明显往下坠了半分。
随后他将铜炉翻转过来,举着放大镜凑到底部中央那方阳文楷书款识前,一寸寸挪动镜片。
足足过了三分钟,周鹤年才缓缓把铜炉放回绒布垫上,摘下老花镜,长长吐出一口气:“东家,咱们今天算是见到好东西了。”
“哦?当真是明代宣德年间的真品?”顾老猛地坐直身子。
顾老经营商号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古董,自然第一眼就看出了此物的底细,只是为了了以防万一,还是要让周鹤年分辨一番。
“何止是真品,这是大明宣德三年工部侍郎吴邦佐督铸的暹罗风磨铜官炉!”
周鹤年指着炉身表面那层润泽的褐色包浆,认真道:“您看这栗壳色皮壳,泥金暗涌,用指甲轻弹,金石回音绵长不绝,这是经过十二炼精提出来的风磨铜!”
“最绝的是炉底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方款,德字心上少一横,沈度体楷书笔力遒劲,炉耳内侧还挂着一丝百年铅封隔绝空气才有的水银古微瑕!”
顾老凑上前细看了两眼款识,猛地一拍大腿:“好一尊十二炼栗壳色宣德官炉!”
林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顾老,周师傅,既然东西入了二位的眼,不知道咱们大成商号能给个什么价?”
顾老摸着胡须,与周鹤年对视一眼。
周鹤年伸出两根手指,压低嗓门道:“东家,两根十两南洋足赤金条,合二十两老秤,按眼下侨汇特种金价加上那两枚原光鹰洋,作价一万五千元。至于这尊宣德三年风磨铜真品官炉,品相全美,要是少于三万块,那是欺负林小友不懂行。”
顾老毫不犹豫地点头,看向林海:“林小友,老周向来是个实诚人。两根南洋标金、两枚鹰洋算一万五,这尊宣德官炉算三万,一共四万五千元!咱们一手交货,我当场让账房给你开转账汇票,你看如何?”
四万五千元!
加上厂里备用的周转金,别说付清造船厂的三万尾款和两台三百马力主机,还能富余出一大截!
“顾老爽快,那就按四万五千元成交。”林海干脆应下。
顾老哈哈一笑,看着周鹤年小心翼翼地将铜炉与金条收进紫檀木匣,随口感慨了一句:“林小友,看这铜炉与标金上的铅封水气,你家祖辈当年跑南洋的船只怕非同小可。”
“不瞒你说,这两天港岛和南洋来了好几拨老华侨,正托我们大成商号四处寻摸一样海里的稀罕宝贝,哪怕出一万块钱一斤都抢着要。”
林海眼皮微抬,顺着话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什么海货能值一万块一斤?莫非是百年的老血珊瑚?”
“血珊瑚算什么,人家找的是极品白熟龙涎香!”
顾老摇了摇头,叹气道:“南洋那位陈氏船王的老太爷得了重症,急需陈年白熟龙涎香配制救命的古方安宫丸,港岛几家顶级洋行也在高价搜罗。”
“可那玩意儿比真品宣德炉还难碰,百年难遇一两,我把省城药材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着。”
林海端起茶盏挡住嘴角,喝了口热茶咽下,面上没露半点波澜:“唉,龙涎香本就少见,我出海这么久都未曾一见,更何况是极品白熟的龙涎香。”
“嗯,要不然人家也不会出这么高的价。”
顾老站起身,走到内堂东侧的小窗前敲了两下,冲外头的账房先生吩咐:“老刘,从咱们商号的侨汇特种账户上,开一张四万五千元的定额转账汇票过来,收款单位写林氏海产厂,类目注明特种工艺物资统购款!”
不到五分钟,账房先生双手捧着一张盖好省中国银行钢印与大成商号财务专用章的汇票递进窗内。
顾老接过汇票,亲手交到林海手里:“林小友,这张特种汇票在全省任何一家人民银行都能直接划账提现,手续干干净净,半点麻烦都不会有。”
林海验看了一眼汇票上的四万五千元大写数字,将其妥善收进贴身内兜:“多谢顾老。另外还有件小事想向顾老打听,我那条八十吨大船眼下还缺些配套的网和制冷剂,不知省城可有渠道能买到现货?”
“巧了!省渔机厂的马主任是我老战友的侄子!”
顾老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印有大成商号抬头纹的信笺上刷刷写下几行字,盖上私章递给林海:“他们厂里有不少东西,你可以去问问。要是有的话,你拿我的条子去长堤路找马主任,让他全按内部调拨价给你装车!”
林海接过信笺折好揣进兜里,起身拱手:“顾老这份人情,林海记下了,等新船下水捕了头网大鱼,我亲自给您送来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