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大成商号青石门槛，林海右手按了按贴身内兜里那张四万五千元的省中国银行特种汇票。
徐大龙将空瘪的双层粗棉布囊折成方块塞进挎包，快步跟在林海身侧：“老板，咱们接下来干什么？”他知道老板肯定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们，但也不会主动开口去问。
“走，趁中午前把大船的网具和冷媒一并办妥。”
林海看了一眼日头，迈步拐向南面的长堤路。
两刻钟后，一座刷着绿漆铁门、挂着省渔业机械厂牌子的大院出现在江边马路旁。
前排营业大厅里挤满了十几个外地来的水产公司采购员，拍着水磨石柜台争得面红耳赤。
“刘同志，你就给我们县渔业队批两卷进口乙纶网线吧！我们拿十吨带鱼干抵账都成！”
柜台里的男营业员把算盘一推，眼皮都不抬：“没货！日本进口的高密度聚乙烯网线和西德氟利昂冷媒全锁在三号战备库里，没有厅里或者马主任亲笔签的调拨条，天王老子来也提不走！”
几个采购员唉声叹气地退下柜台。
徐大龙扯了扯林海的袖口，低声道：“老板，这儿卡得真严，那些国营渔业队的采购员都买不到。”
林海没去前排柜台凑热闹，径直穿过走廊，走到大院东侧挂着业务主任室木牌的门前，抬手敲响房门。
“进！”
屋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穿军便服的精悍汉子，正对着电话筒大嗓门交代车皮计划。
挂断电话，汉子抬头打量林海两人：“找谁？批计划去前头柜台排队。”
林海走上前，从兜里取出顾老那封盖着私章的信笺，双手递到办公桌上：“马主任您好，大成商号的顾老让我来找您。”
马主任一听顾老的名字，立刻放下搪瓷茶缸，拆开信笺扫了两眼，原本严肃的国字脸瞬间舒展开来。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大手握住林海：“原来是顾叔托付的林海兄弟！顾叔在信里可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是省商业厅刚授牌的外事特供基地厂长！”
“顾老谬赞了。”
林海握了握手，开门见山道：“马主任，我在市国营造船厂改了一条八十吨的近海冷藏船，装了十吨级液压起网机和双级平板速冻机，眼下急缺抗拉的深水拖网线、主钢缆和耐零下四十度的特种冷媒。”
“十吨液压绞盘配双级平板速冻？你那条船的底子比省大洋渔业公司的捕捞船还硬啊！”
马主任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拍巴掌，从抽屉里抓起一大串黄铜钥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前天刚从黄埔港调来一批日本东丽产的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网线，还有西德原装的R22超低温氟利昂钢瓶，走，我亲自带你去三号库开仓！”
马主任领着两人穿过后院，哗啦一声拉开三号重型仓库的铁滑门。
仓库内，一卷卷泛着青翠油光的粗壮网线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立着两排漆成银灰色的厚壁特种钢瓶。
林海走上前，伸手捻起一根青色网线使劲一拽。
网线由三十六股细丝紧密编织，手感滑润却坚韧异常，哪怕在海底暗礁上刮蹭也极难断股。
“马主任，这种日本聚乙烯网线我要二十卷，配套的二十四毫米双股镀锌主钢缆来两盘，另外那种二十五公斤装的西德超低温氟利昂冷媒，给我提十瓶！”
马主任拿着调拨单飞快开票，刷刷盖上业务公章：“外头黑市一卷进口网线炒到一百八都没货，我全按省社内部调拨价给你算，网线、钢缆加十瓶西德冷媒，一共两千八百块钱！”
“不过这些东西你们只能自己用，可别转手给我卖了。”
林海当场从右胸兜抽出三张市里带出来的千元定额汇票拍在桌上：“那肯定！这多出两百块，还想劳驾马主任帮我雇辆卡车，直接拉去省客运总站货运部。”
“用不着两百！我让社里的解放车免费送你们去车站！”
马主任把多出的两百元汇票推回来，招呼四个装卸工开动叉车，不到半小时便将二十卷网线、两盘大钢缆和十只加了防震草绳的冷媒钢瓶装满车厢。
……
中午十二点半，厂里的解放卡车直接开进省城客运总站后院的货运调度场。
徐大龙跳下车厢，正要去调度室办托运，忽然盯着月台旁一个扛着铁撬棍、穿油渍工装的壮汉愣住了。
“铁柱？赵铁柱！”徐大龙猛地吼了一嗓子。
那壮汉猛地回头，看清徐大龙的脸，扔下铁撬棍大步冲过来，一拳砸在徐大龙胸口上：“徐大龙！你小子不是退伍回老家，咋跑省城来了？”
“这是我们林氏海产厂的林厂长，我跟老板来省城买船用设备！”
徐大龙拉过赵铁柱介绍道：“老板，这是我在部队的同班战友赵铁柱，现在在省客运站当货运调度班长！”
赵铁柱立正冲林海敬了个礼，扫了一眼车厢里印着外文字母的进口网具和冷媒钢瓶，咋舌道：“林厂长，你们厂好大的手笔，这全是远洋大船才配得上的尖货啊！这车货发哪儿？”
“发市国营造船厂，今天下午能走吗？”林海问道。
“包在我身上！正好有一辆去市里的返空货运专车，我现在就让人倒车装货，下午四点准时给您送到市造船厂大门口！”
赵铁柱挥手叫来几名装卸工过磅转车，擦了擦汗，拉着徐大龙感慨道：“大龙，还是你小子混得好，跟对了大老板。”
“不像咱们同年入伍的那些个南海舰队退伍的兄弟，上个月刚从猎潜艇部队复员回省城郊区，空有一身开大船、修轮机的真本事，却无处施展，正憋在家里喝闷酒呢！”
站在一旁的林海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铁柱：“赵班长，你刚才说那五个退伍战友，以前在海军是干什么岗位的？”
“那可全是舰艇上的技术尖子！”
赵铁柱掰着手指头数道：“一个五级轮机兵，专修大马力柴油机；两个深海操舵手；一个雷达信号兵；还有一个甲板帆缆班长！上过西沙巡航的，十级大风浪里头眼都不眨！”
林海与徐大龙对视一眼，徐大龙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八十吨的近海冷藏运输船二十天后就要下水，配的是六百马力双主机和西德全套液压速冻设备，厂里员工和村里渔民根本玩不转这种准远洋大船！
林海没有半点犹豫，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二十张十元大团结，连同写好林氏海产厂地址的便签纸，一并塞进赵铁柱手里。
“林厂长，您这是干啥？托运费可要不了这么多！”赵铁柱吓了一跳。
“扣除专车托运费，剩下的钱，是我给那五位海军兄弟预支的安家路费！”
林海按住赵铁柱推辞的手背，字字清晰：“赵班长，劳驾你下班跑一趟，告诉那五位兄弟，我手下刚造了一条八十吨的冷藏大铁船，正缺撑船的骨干！”
“只要他们肯来，基本工资比国营渔业公司只高不低，出海再拿纯利分红，二十天后就能登船出海！”
赵铁柱握着厚厚一沓大团结，眼珠子都红了，猛地一跺脚：“林厂长仗义！那五个小子要是知道有八十吨的大船给他们开，还给这么高的待遇，今晚就能拎着铺盖卷奔你们县里去！”